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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以正以全市第二名的优越成绩如愿以偿地进入姐姐的那所高中。
  成绩出来那天,妈妈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爸爸破天荒开了一箱啤酒,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拍着他的肩膀说“行,有出息”。
  妈妈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里念叨着“随你姐,随你姐,都是读书的料”。
  而方妤坐在他对面,笑了一下,开玩笑说以后就是学弟了。
  方以正瞄了姐姐一眼将啤酒一口灌下,不一会儿脸上就显红,爸爸笑着说他还要练练酒量。
  通知书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
  方以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站在门口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走回屋里,放在茶几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是不是通知书,他说嗯。妈妈擦着手跑出来,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方以正站在旁边,等着她笑完。
  然后他走回房间,拿起床头那个旧手机。
  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边角有点掉漆,但一直好好的。他每天晚上充电,每天早上看,从来没出过问题。
  昨天晚上也充了。拔下充电器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百分之百。
  现在它黑着。
  他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没反应。按着不松手,按了十几秒,屏幕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照不出来,屏幕上只有他那张脸。
  他又按了一下又一下。
  手指按在开机键上,按得指节发白,屏幕还是黑的。
  他站在那儿,捧着那个手机,不动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看着那个黑着的屏幕。
  明明昨天晚上还是好的,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在用。
  昨天晚上他把它放在床头,想着今天早上起来,可以拍一张通知书的照片,存下来给姐姐看。
  现在手机坏了。
  方以正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着急,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下去,漏下去,漏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不上来了。
  眼睛忽然有点涩,他眨了眨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以正?”
  是姐姐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她便走到了门口。
  “通知书呢,我看看——”
  她的话停住了。
  方以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手里捧着那个旧手机。肩膀绷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看见他低着头,走到他身边,侧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憋在里面,憋得眼眶发酸,发涩,发红。
  方妤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手机往她这边递了递。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屏。按了一下,没反应。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又软软地塌下去。
  她还以为怎么了,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还以为——她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垂着眼不看她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还是那个小孩。
  现在长这么高了。考了全市第二。还是为了一个旧手机红了眼眶。
  方妤把手机又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递还给他。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垂着眼不看她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坏啦?”她轻声说。
  他点点头。
  “姐.....这能不能修好?”方以正低着头,声音干涩。
  “考这么好,别修啦,”方妤摇摇头,不赞同的说,“该换个新的了。”
  “这个旧的就让它退休吧,”她把那个手机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跟了我叁年,又跟你两年,够本了。”
  方以正看着她把那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对他说。
  “姐姐带你去买。”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
  他想说。
  不是因为手机。
  是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是因为它坏了。
  是因为他怕,怕以后还有什么东西,也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就坏了。
  “……我自己买。”他声音说的低,眼睛还看着那个旧手机。
  “你有钱?”
  方以正点点头。
  “奖学金,”他说,“够的。”
  她忽然想起来。中考之前学校发过一笔奖学金,全市前几名都有。
  他领回来就交给妈了,说让妈存着,但妈说留给他自己保管。妈后来跟她念叨过,说这孩子懂事,钱一分没动。
  现在他说,他自己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眼睛黑黑的,深得看不见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行,”她没有深究,“自己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黑着屏的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以正。”
  他抬头。
  她靠在门框上,冲他笑了一下。
  “买一样的?”她问。
  “嗯。”
  她转身走了。
  方以正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把那个旧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裂痕还在。那个掉漆的角还在。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存着奖学金的信封。
  厚厚的。没动过。
  他想,买个一样的。和姐姐一样的。
  当方以正买完手机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没人。妈妈还没下班,爸爸还在厂里,姐姐的房间门关着。
  他把新手机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盯着那个盒子看。
  黑色的,巴掌大,封面上印着手机的样子,和姐姐那台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他把盒子拆开。手机躺在里面,屏幕黑着,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出他自己的脸。
  手机被他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白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坐在那里,开始存号码。
  第一个存的是妈妈。他背得出来,手指按在屏幕上,一个一个数字敲进去。存完,备注写“妈”。
  第二个是爸爸。也背得出来。备注写“爸”。
  第叁个——
  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姐姐的号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那些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每一个都在。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敲进去,敲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打字:姐。
  那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黑黑小小的字体就那样躺在屏幕上。
  他往下翻通讯录,翻到最底下。那几个号码孤零零的,妈,爸,姐。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
  那是他记下来的号码——那天晚上,那个打了两遍的电话。
  他把它写在纸条上,揣在口袋里好多天了。那天晚上看见的时候,就记住了,不放心,又写在纸上,怕自己忘了。
  现在他把纸条展开,看着那串数字。
  一个,一个,一个。敲得很慢,比敲姐姐的号码还慢。每敲一下都顿一顿,像是在问自己,真的要存吗。
  敲完后,他盯着那串数字,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屏幕上。没有备注,就是光秃秃的一串数字。
  他应该加个备注的。
  段成越。
  那叁个字他见过——那天晚上,屏幕上跳动的就是这叁个字。他记得很清楚。
  段,成,越,每个字都记得。
  但他没有打上去。
  他就让那串数字那么光秃秃地躺在那里,没有名字,没有备注,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不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挤在“姐”的下面,孤零零的,像一颗不该落在这里的种子。
  新手机躺在手心里,凉凉的,带着刚开机的余温。
  通讯录里,四个人。
  妈。
  爸。
  姐。
  1**********。
  他看着最后一个,看着看着,忽然莫名的笑了一下。
  然后在姐的备注前面多添加了一个“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