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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冬月初九 > 第134章
  安富身上还是有汗,出得一层又一层,冷汗叠在热汗上,是怕的,也是疼的。
  想起还是恐怖至极,半夜苏醒,分明瘫痪了的下/身却疼痛钻心,他竭力往下挪动眼珠,就看见个黑影手提一团血污污的肉,瞥他一眼,连刀带肉地扔进了垃圾桶……
  护士见他呜咽不停,说应该是疼得,就像截肢了的病人会有幻肢痛一样,安总也……呃,总之,大概是太痛了,需要打药吗?镇定剂和吗啡都有。
  安知山觑着安富,说不用。家父不爱依赖药物,疼一会儿就好了,他能扛。
  他能扛。
  安富在剧痛中几近昏厥,屋里却又涌入一堆乌泱泱的记者。
  记者好奇而兴奋,快要嗜血。
  非但瘫痪,还挨了一刀,并且挨在那样要命的地方!安总大发善心,这不是给他们送业绩么!
  此后几天,安富迎来了位正儿八经的探视者,是他从前最提携的下属,这次特地从国外赶来,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放,就前来看望他。
  下属见他形容枯槁,命若悬丝,揪心得快要垂泪。
  下属一味长唉短叹,又对安富作出许多动听承诺,而安富顾不得太多,趁安知山不在,悄悄地,冒死拼命地,往下属掌心一塞……
  下属告别后,安知山翩翩走进病房。
  安富一哆嗦,他现在怕极了安知山,光是听到脚步声,心脏就一步三颤。
  他惊魂未定地立刻合上眼睛,想要装睡,安知山拉过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并不戳穿他,而是自言自语地轻声。
  “其实,妈妈坠楼不醒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愧疚。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先她一步把你撞下去就好了,如果我那时趁你喝醉,直接杀掉你就好了。后来妈妈醒了,来郦港前,我和她说这件事,她给我的回答和陆青的回答一样。她说,‘我把安富推下去,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一个妈妈想救孩子的命,想让孩子不去坐牢,想让孩子不必躺在医院生死未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再来一万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安富,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不是没有勇气去寻死,而是没有勇气把烂成一团的人生过好。总觉得魂飞天外,自己都捉不到自己在哪儿。那段时间……遇到陆青之前,真是浑浑噩噩。所以那时对你,只是逃避,很难想着去反抗你。可现在不同了,大概从我把手扣到你脖子上时,一切就都变了吧。看你罪有应得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不过呢……”
  不过,安知山还记得临行时叶宁宁的嘱托,也明白陆青借口说想陪他,想来郦港玩玩,这说辞之下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令安富血债血偿的感觉真痛快,像快刀剜掉一块烂肉。可恨意如刀,毕竟锋利,在身上划得多了,也要破皮流血生疤。
  妈妈和陆青都不曾明说,可他都懂。痛恨如同栽到心里的荆刺,一拔不净,遇水就要疯长。他的一生还长,大可不要浪费在那一茬一茬的旧时野草里。
  所以……
  “安富,我对你,是一报还一报,还完就算。”
  安富睁眼,忘记自己还在装睡,只是万分惊喜。
  他以为他得以逃出生天。
  安知山笑了,又添一句。
  “我明天就要回凌海了。”
  安富快要心生感激,难道折磨终究过去,他福大命大,他命不该绝。
  安知山站起身,手往后探,忽然拎住了安富的病服后领,狠命一扯,将个高大却萎缩的男人拖到了床下。
  什么鼻饲管,什么输液针,什么仪器,什么垫子。噼里啪啦,叮铃桄榔,散乱一地。
  安富脱离这些,骤然像只将死的蛆虫,奄奄一息地痛呕,挣扎。
  安知山只是咬牙一笑,并不理会,将他往窗口拖拽。
  他此前问过医生,问安富还能活多久。医生如实地答,说或许几个月,或许三五年,伺候得当了,活个十几年的也有。
  他那时就在心里算了算回凌海的日期,小鹿快要开学了,这一走半个月,很惦记妈妈和子衿。花店那边,温行云又兴冲冲地前来邀功,说开辟了几个新业务,闹着要他回去看看。
  他该回凌海了,这一走要数十年,再回来就只是游客。
  他让安富一人在郦港等死?
  不必。
  父子一场,送他一程。
  安知山拖着他,说。
  “给你读了这么多天新闻,现在给你预测一条吧。明天的头条,‘远洋老总不堪瘫痪病痛,于7月13日晚跳楼身亡’。如何?”
  安富前所未有地拼命,用那只好着的手去抠住床脚,衣架,仪器,瓷砖边沿,可毫无用途,五指在地上划出五条白楞楞的道。
  他从嗓子里呕话,含糊得听不清,可奇迹般的,安知山听懂了,于是他稍稍停下,弯身向安富摊开巴掌。
  掌心一张皱巴巴纸条,上头有虫爬般颤抖的字,歪歪扭扭。
  是“救命”。
  安知山笑说:“递给小王?他刚出门就给我了。”
  安富的眼睛死了,口边涌出白沫,裤子登时湿了一片。
  他看见安知山重新攥了巴掌,那张字条便攥在掌心。
  他的命,被攥在掌心。
  终于要被攥死了。
  安富如今枯瘦无肉,应该很轻了,可安知山拖着他,一瞬之间,居然拖不动。
  他回头去看,就见安富仿佛被抹布包着的肉块,手脚摊开,头颅沉沉坠着。
  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安知山意识到什么,缓缓松手,掌心隐隐有汗。他下了决心要动手,难道还是不必?恶人自有天收吗?
  安富没了支撑,像截积饱了雨水的树桩子般,轰然倒在他身后。
  后脑着地,“咣”地重响。
  安富双目暴突,嘴巴半张。眼是直了的眼,嘴是再无热气的嘴,形容恐怖。
  ——他死了。
  安知山露出些错愕,小心翼翼地迈到他身前去细看,只见安富那骨突的胸腔已经没了起伏,鼻息全无。
  几分钟后赶来的医护们,会给安富的死冠上各种缘由,心衰,脑梗,等等等等。
  他们说他是猝死,只有安知山和已经成为物体的安富明白,远洋最为跋扈的安总,是被活活吓死了。
  生得卑贱,死得滑稽。
  好个自有天收。
  郦港的夏夜是暖风熏热,灯火琉璃。
  繁华街道,行人如织。陆青捧着只硕大无比的鸡蛋仔,大咬一口里头卷着的冰淇淋,被冰得一哆嗦,赶忙递给安知山了。
  安知山接过,冲他扬扬十指勾着的数袋不同小吃,又示意陆青手里拿着的大兜小包。
  “进货进得差不多了吧,走,带你上山。”
  山是郦港著名的老虎山,位于市郊,交通便利,登上半腰就能一览郦港好风光。
  他俩更懒,索性顺着车道开至半山腰,寻到了处无人而又视野开阔的地界,停车赏景吃小吃。
  郦港市区在右边,于是陆青只开了副驾车窗,两手叠在窗沿,垫着下巴。安知山则是在副驾车门旁,半站半坐地靠着引擎盖。
  从山上望去,郦港是粒璀璨的小珠子,光彩折射了无数道,每一道都是斑斓的大厦楼宇。
  地上一座城,天上一颗星。
  二人且吃且聊,总有话说,陆青忽然在口袋里掏掏找找,火光一嚓,他叼着一根细细的薄荷烟,胳膊长长地伸出窗外,优游自得。
  安知山抓包,失笑:“哎!偷抽啊!”
  陆青吃吃地笑,指间夹着,递给他一根。安知山很好贿赂,欠身衔了,又用陆青叼着的烟点燃它。
  暑夜漆黑,山林之间,两点红光互相依偎。
  陆青找补:“我是看你盯这盒烟盯了半天,一时心软才买的。没事,郦港抽的烟就留在郦港……就这一根!”
  安知山当初戒烟困难,这时有烟可抽,却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那要命的瘾头好像早就消失了。
  他接话:“行,反正明天就回去了。也不知道子衿现在在干什么,她前两天是不是说糖糖变成糖糖糖糖了,那得胖多少啊?”
  陆青咬着烟,双手比划了个大小,含混道:“这么大吧?咱俩来郦港之前它就这么大了,回去给它换款狗粮,它现在吃那款油太大了。”
  安知山吁出一缕青烟:“说到这个,回去打算怎么住?你和我一屋,我妈和子衿一屋?啧……子衿是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就算了,我妈这么大的人了,当着她可怎么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陆青:“……合着你也知道你天天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安知山扭头去看陆青头顶毛茸茸发旋,笑了:“哎呀,怎么跟我不是一队的了?某人昨晚不是这么说的呀?昨天晚上不是边哭边……”
  陆青立刻伸手上去,酡红着脸捂他的嘴:“好好好!打住打住打住!一点点事还说没完了……那你说怎么办?要么搬去你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