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栗祥听了直咂舌:“我是真真佩服你了,反来复去也就鸡鸭鱼豕几种肉食,居然能被你烹出这般多花样来!”
“你不懂——”薛荔摇了摇头,无奈低声道。
她没法将那日在乌氏院中听见的对话说出口,只能一人闷在心底,时常觉得堵得慌。
若齐恂真有个三长两短……诶,她虽略通药理,可终究不是医师,眼下能做的,亦就只有这些了。
“薛小娘子,薛小娘子?”云冯推门探头,环顾四周,却见四下空寂,毫无人影。心中正觉纳闷儿呢,忽而角落里窜出一个人头,嚇得他半死。
“怎样!侯爷可全都饮下了?”薛荔“嚯”地冒出头来。
云冯一手托住木盘,一手捂着心口,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喏,正是这片书堆之中。”郭栗祥苦兮兮地抬手,撑着小板凳颤巍巍地起身。
见她身遭一堆食谱,云冯瞬间忆起来,同她道:“对了,侯爷说,今夜他想吃些简朴接地气的饭菜。”
简朴、接地气?不像他的风格呀……
薛荔摸了摸下巴,苦思着该要如何接地气才好,眸光流转之间,无意瞅见灶房外熏着的一架子腊肉,眼底登时一亮。
“我知晓该做什么了!”薛荔将早早做好的樱桃毕罗端出来,往云冯怀里一塞,笑也顾不得收,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她还记得自己儿时,每年过年前,爷爷都会买回十来斤五花肉,亲手熏制柴火腊肉。
买回来的五花肉先要去毛,切成三四指宽的长条,在一头打孔,便于熏肉时悬挂。之后用花椒炒过的盐细细揉抹每一寸肉,摆入盆中,封上保鲜膜,搁在阴凉处腌制几日。
腌制中途也不能闲着,得隔两天翻动一次肉,若肉色仍是亮红的,则要将它往底下放,待到色泽有些泛黄,便是成了。
腌制好的肉需要温水清洗,一是为了把表面多余的盐粒去掉,二是为了日后熏制时,肉不容易沾灰。洗好的肉挂起来风干,若天气晴朗,可多晒两日,这样熏制的时间便能短些;若天气不好,那么把水分晾干后,就可直接拿去熏。
家中是没有熏肉炉子的,但爷爷有他巧法自制的“熏肉炉”——将买洗衣机时外包装的大纸盒子保留下来,剪开侧面,在顶上开两道长口子,横杆一架,腊肉一挂,底下搁一个铁盆盆生火,再将方才剪开的“侧门”阖上,这便开始熏肉了。
熏腊肉时,最好用米糠,还可准备一些松柏叶、橘皮与柚子皮,燃小火慢慢地熏。若是运气好,恰巧碰上五花肉的肥油滴落至火盆里,还可听见“呲啦呲啦”的美妙声响,馋得小孩子们直咽口水。
若之前晾肉时晒得够干的话,只需熏个几日,便可吃上香喷喷的柴火腊肉了。
吃腊肉之前,还得用钢丝球与热水将腊肉刷洗干净,再焯一遍水。如若想做萝卜干炒腊肉,则先将腊肉切片下锅煸出油,都无需额外加盐,只往锅里添入些蒜末、干辣椒、大蒜叶、酱油,下入泡好的萝卜干翻炒,一道巨下饭的菜便就此诞生。
薛荔如今仍记得儿时自己偷菜吃的场景。
凛凛冬日,阴冷的北风在窗外呼啸,冒着腾腾热气与呛人的油烟香气的萝卜干炒腊肉从铁锅中被爷爷铲到碟子里。方一搁上台面,趁着爷爷转身洗锅的功夫,她便偷偷捻起一片腊肉,忙不迭塞进嘴巴里。
经过数日的熏制,大部分肥油都已被烧出,口中的那片腊肉或三肥七瘦,肥肉晶莹剔透、肥而不腻,瘦肉肉质紧实、风味十足,细细尝来,齿间竟能咀嚼出柴火的香气。
回忆到这儿,她便觉得心头微热,既暖又甜,连指尖都仿佛染上那柴火腊肉的香气。
侯府膳房里未曾备有萝卜干,她便拿晒好的烟笋干代替。
梆梆硬的笋干放在热水中浸泡,眼下时间来不及,薛荔便烧了一锅滚水将其煮软。
又趁着煮笋干的功夫,她取下一条腊肉,切了半截下来,洗净后入锅焯水,切成薄片。待到烟笋发软,便取出洗净、切丝,沥干备用。
锅里热油,先下入腊肉爆香,然后往锅中添入蒜末等佐料。
此处本是要加小米辣才最为正宗,奈何大宋还没有,于是她只得以胡椒、豆豉与姜丝替代。佐料一炒,香气呛人,随即下烟笋丝翻炒,锅中淋入酱油、撒入些许盐,末了,抛入一把嫩绿蒜苗,翻炒均匀便可出锅了。
灶房虽可通过烟囱排烟,但终归是没有抽油烟机,通风效率有限,炒一回此等熏菜,便已达到了“烟熏火燎”的境地。
云冯和郭栗祥在一旁呛得直咳嗽,以衣袖捂着口鼻、眯着眼,好奇地上前探看。
宋时人们多将腊肉、腊鱼、腊肠放在一起合蒸。诚斋野客在杭州为官时,便曾收到过友人馈赠的自制腊猪肉,还写下了“老夫畏热饭不能,先生馈肉香倾城。霜刀削下黄水精,月斧斫出红松明”这般诗句。
“黄水精、红松明”,足以显示烟熏腊肉的肉脂晶莹、肉质紧实、色泽诱人。
如薛荔这般炒制腊肉的,在当时估计很是少见。毕竟,也不是人人都想家中有个“烟房”的。
“香是香,就是呛人了些。”郭栗祥本就眼睛小,如是一眯起,便愈发瞧不见影儿了。
“你就说馋不馋罢。”薛荔笑眯眯地递来一筷子腊肉与笋丝,直白问。
郭栗祥“嘿嘿”两声,就着筷子一口咬下。咸鲜与烟熏风味在舌尖交织,笋干的干脆劲又衬托出腊肉的丰腴,都不用细品,滋味便挠一下蹿上来了。直至肉已下肚,他口齿间都盈着地道的柴火香气,久久不散。
高大上的菜肴须细品才能品出美味,而接地气的呢?舌尖一碰便知。
云冯见郭栗祥这般沉醉神情,也已自个儿抄起筷子“丰衣足食”起来。
“我倒觉,这烟笋较肉还要好吃许多。”口中脆生生的,耳朵里直放炮,可惜无意间的一口辣油呛得他猛咳,脸色一下子便憋红起来。
郭栗祥“诶哟”一声,忙去给他取水,不过云冯这小子倒很是机灵,急忙塞了个樱桃毕罗入口,借着樱桃果酱压下辣味。
好几口樱桃毕罗下肚,云冯顺了顺肚子,欣喜道:“你还真莫说,这般搭配着吃,我能吃一辈子!”
薛荔忍俊不禁。这不就是现代人常说的“甜咸永动机”么?
她装出一小盘,留给他二人作加餐,余下的同其他小菜装进食盒里,一会儿一道送去墨竹堂。
“嗯,你别忙活了,这食盒我给侯爷送去就行!”云冯连忙咽下口中的腊肉,朝她道。
薛荔笑着摆手:“莫操心啦,你好好吃你的便是。”
正好她也想去瞧瞧,如今齐恂体况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芳心为爱”其实跟成语“方兴未艾”同音,纯属绰趣,后者是指事物正当兴旺之时,不会停止发展的意思。
“老夫畏热饭不能,先生馈肉香倾城。霜刀削下黄水精,月斧斫出红松明。”出自南宋诗人杨万里(自号:诚斋野客)的《吴春卿郎中饷腊猪肉,戏作古句》。
第46章 烟火吾归处
◎人间烟火,方是吾归处。◎
墨竹堂院内。
自打午后饮下那一盏炖盅,齐恂只觉撑肠拄腹,撑得难受。若照这般每日吃了便坐下看公文,看完公文复又进食,不消半月,他便可出栏了。
他索性拎枪到院中演练,即可舒筋展骨,又可消食解胀。
长枪凛飞,白袍翻卷,秋日的残阳柔和万分拂落,而他的背影却冷峭如松,逸态横生。
薛荔才一踏进堂院,便乍见眼前这派场景,脚步便不由一顿。
这还是朝官们口中那个整日病恹恹、沉疴缠身的齐恂么?
此刻的他额角微渗薄汗,眸光灼灼如炬,长枪横扫之际,隐约可袭来一阵扑面劲风。
薛荔眉心微蹙,身体都这般不好了,还搠枪动仗的,教人如何不担忧?
不对……若他真的病入膏肓,那这般锋芒又是从何而来的?
一阵猎风拂面风刮过,薛荔只觉面上一凉,瞬时间回过神来。再凝眸去瞧,齐恂已将眸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将长枪一收,朝她走来:“今日得闲?居然亲自来送膳。”
“我瞧侯爷压根无需进膳,身子骨好着呢。”
“饭还是要吃的,只是炖汤少些便好。”齐恂眉宇一舒,笑了笑,似乎携着一丝宠溺之意,“外边风凉,随我进屋吧。”
进了屋,薛荔将食盒放下,把其中的菜肴次第摆开。
山家三脆、芋煨白菜、糟鹅、芥辣瓜儿……齐恂一眼扫去,待瞧见最后一道时,微皱了皱眉。
那是……腊肉?
见齐恂一直瞧着这道菜,薛荔开口解释道:“侯爷不是说,想尝一尝接地气的菜么?儿家便做了一道‘烟笋炒腊肉’。”
“腊肉历经日炙风吹,又以果木柴火熏制,集天地之精华,滋味笃厚浓烈。而烟笋由土而生,自带鲜味,二者同炒,连盐也不必多下,最是浑朴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