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听见暮辞开口。
“很久了。”
她侧过脸,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是在雪梅山庄。”
他说。
“山庄被屠,父亲战死,魔修追杀,就在我以为自己也要死定的时候。你一袭红衣从天而降,朝我伸出手。”
“你说‘我是你大师姐。以后,我护着你。’”
顾尔尔怔怔地看着他。
“那时我便想……”他说。
“原来这世间,还有关心我的人。”
顾尔尔的眼眶倏然红了,她一把抱住暮辞,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暮辞没有说话,一手搂着她,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他的掌心温热,动作很轻。
良久,顾尔尔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傻子。”
暮辞弯起唇角:“嗯,你的傻子。”
顾尔尔又想哭了,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然后她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咳了起来。
暮辞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咳完,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眉眼间那抹温柔的笑意。
顾尔尔忽然觉得,几世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暮辞。”
“嗯。”
“以后每年下雪,都陪我喝酒。”
暮辞望着她,望着她那双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她眼角那滴不知是酒是泪的水光。
“好。”
他说。
雪还在下。
落在老梅上,落在院墙上,落在两人并肩而坐的廊下。
顾尔尔靠在他肩上,望着那株渐渐被雪覆满的老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座破庙里,刚穿来或者刚回来的时候。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归途。
可此刻她知道了。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知道有人在爱她。
她知道,这漫长的一生,终于可以安稳地过了。
暮辞低下头,望着她安静的侧脸,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大氅。
然后他也抬起头,望着那场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雪。
夜很长。
雪很大。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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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宝们(⌒▽⌒),万万没想到会在新年这一天完结,感谢陪伴[害羞]。
故事就是个小甜饼,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 ̄)。这个终章就是我故事大纲里的结局,只不过增添了一点细节。
我们下个故事见!![星星眼]
完结/撒花[撒花]
第50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
百年大比的最后一日。
顾尔尔等人特意挑了处离主峰极远的小峰。
说是峰, 其实不过是块突出去的悬岩,地势平缓,草木茂盛,一株老松斜斜探出身去, 山风吹过满枝松针晃动。
有人生了堆篝火。
火光明灭, 映着几张年轻的脸。酒过三巡, 那些大比时端着的、绷着的态度, 终于散漫了出来。
金思衡仰头灌尽最后一滴酒, 将空壶往地上一顿, 壶底磕着山石, 发出清脆一声响。
“顾尔尔, ”他扬声,玉冠下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你也就是运气使然,才拿了这魁首。”
少年越罗衫袂迎春风, 玉刻麒麟腰带红【1】,衬得那张脸愈发明朗张扬。
金思衡抬着下巴,眼尾弯成两道弧度:“下一个百年, 天榜第一”,他顿了顿, 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顾尔尔, 又收回指向自己胸口, “必然是我金思衡。”
话音落时,他唇角还噙着笑,下巴却早已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孔雀。
翎月瘪瘪嘴, 不屑地“切”了一声。
她歪坐在一块青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拽下腰间的酒壶,仰首而饮,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喉头滚动,喝完后还用袖子往嘴边一擦,十分豪迈。
“金思衡,你这大话可说得太早。”她抬起下巴朝翎钏的方向努了努,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下一个第一,我赌我姐姐。”
金思衡不服气:“你打赌你姐姐第一,还不如打赌我呢?”
“我就觉得我姐最厉害,怎么着你有意见?”
翎月冲他扬了扬拳头,力道不重,架势倒是十足。
众人便笑起来。
翎钏就坐在翎月身侧。
她不像妹妹那样歪着靠着,只是静静坐在青石边缘。一袭浅青襦裙,裙摆在脚边铺开如荷叶。她手里也捧着酒,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像是不太习惯这辛辣的滋味。
听见翎月和人拌嘴,她也不插话,只弯了弯唇角,示意妹妹小心点别摔倒。
明净子盘膝坐在人群外围,手中佛珠一粒一粒碾过指尖,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眉目平和,不参与这意气之争,却也噙着淡淡笑意。
有人起哄:“顾晚,你来说,下一个第一是谁?”
顾尔尔正靠着老松的树干,手里捏着半满的酒壶,没喝,只是暖着手,闻言她抬起眼。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暮辞身上,察觉到她的目光,暮辞偏过头来,静静回望,眼底有极浅的笑意。
接着又扫视一圈众人。
金思衡、翎月、翎钏、明净子,还有那些跟她相熟喝得面红耳热的同门,十几双眼睛都望着她,等她开口。
顾尔尔弯起唇角。
“那当然是——”她拖长调子,吊足了胃口,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我了。”
顾尔尔把酒壶往身边一搁,坐直了身子,扬起下巴,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轻狂:“有我在,第一名你们就别想了。第二名嘛……你们争争,就算了。”
“去你的!”
不知谁先起的头,几只空酒壶一齐朝她飞来。顾尔尔笑着侧身躲过,鬓边碎发落下来。
金思衡抓起手边一只没开的酒坛作势要扔,到底没舍得糟蹋酒,又悻悻放下。
明净子开口道:“付施主没有来吗?”
众人安静了一瞬。
金思衡摆摆手:“切,别管他。”
他重新捞起一壶新酒,拔开塞子:“估计又在哪儿炼丹呢。他那丹房的门,你们是不知道关起来,三天三夜不带开的。”说着,仰头又灌了一口。
篝火渐渐矮下去。
星子爬满了天幕,山风转凉,不知是谁先撑不住,靠着树干合了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酒壶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月光从松针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那些年轻的睡颜上。
有人说着含混的梦话,翻了个身。
有人打着细小的鼾。
翎月的脑袋歪在翎钏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壶。金思衡四仰八叉躺在青石上。明净子靠着老松的根节,佛珠还松松挂在指间,眼睫垂落,呼吸绵长。
暮辞没有睡。
他只是阖着眼,背靠树干,月光落了他满身。
顾尔尔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睁眼,唇角却似乎弯了弯。
她也笑。
然后她阖上眼,沉入无梦的睡眠。
*
翌日。
天光从山脊尽头漫上来时,先是一线极淡的蟹壳青,接着是浅浅的绯红,像少女梳妆时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盒,一层一层洇开。
晨雾还未散尽,如细纱缠绕山腰。松针上的露水颤巍巍悬着,被第一缕日光穿透,碎成千万点的细金。
不知是谁先惊醒的。
“坏了——!”
那道惊叫像石子投入静水,泛起圈圈涟漪。
“今天夫子讲课要迟到了!”
金思衡第一个弹起来,玉冠歪斜,衣襟凌乱,也顾不得整理。他一把捞起地上的剑,险些被自己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你们、你们喝酒就不能挑个好地方?”他一边整理一边回头控诉,声音都劈了叉,“离主峰这——么远!”
顾尔尔已御剑而起,流萤剑化作一道清光掠过他身侧,衣袂带起的风扑了他满脸。
“别废话了,”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快点走吧。”
翎月将翎钏扶起来,拉着她就要跑:“姐,抓着我的手,咱们也快点。”
“阿月,你慢点。”
“咱们也快点吧!”不知谁在后面喊。
“别挤我——!”
几道剑光你追我赶,将山间晨雾撕开一道道细长的裂口。
主峰已在眼前。
落地,收剑,迈步,从山门到主峰两千多级台阶,还不能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