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该跟着妈妈一起惋惜,还是该保持沉默?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才不会暴露自己心底那个同样不敢言说的秘密?
她不知道答案,可比起这份隐秘的担忧,更多的是汹涌的愤怒。
昨天在农家乐时,那些亲戚就围着陈悦可的头发指指点点,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当时她就憋了一肚子气,可她的反驳在大人们眼里不过是小辈的无理取闹,没人真正在意这些话会不会让陈悦可难过,那些人只是享受着议论别人的快感,直到说得尽兴为止。
所以……她才会这么害怕啊。
害怕有一天,自己的秘密也会被这样摆在台面上,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可此刻餐桌旁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束缚。陈婉清抬起头:“这跟她的头发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
陈兰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驳,脸上的八卦神色淡了些:“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发什么脾气?”
“随口一说?”陈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人家的自己头发想怎么剪就怎么剪,她都是二级运动员了,还怪上人家打篮球了?”
她觉得荒谬又可笑,这些大人总是这样,一旦事情不符合她们的预期,就会抓着无关紧要的细节大做文章,将别人的努力和成就弃之如敝履。
“你、你小姨现在都快急疯了,可可喜欢女生还对了?”陈兰芝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愈发明显,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用力,将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有什么不对?”她迎上妈妈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又没做错什么,没伤害任何人,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女生而已,这很正常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婉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冒了一身冷汗。
陈婉清原本还不打算在妈妈面前透露一丁点这种事,可话已经说出口,她并不后悔。
她心里藏着一个同样的秘密,藏了太久,此刻为陈悦可辩解,也像是在为那个不敢言说的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希望……妈妈能听懂她的话,能理解这份看似“不同”的感情并非洪水猛兽。
“很正常?”陈兰芝脸上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她上下打量着陈婉清,片刻后语气里掺了点疑惑:“你真觉得这事儿很正常?”
“对啊,我觉得很正常。”陈婉清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却比刚才弱了些。
“那你喜欢女生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砸进陈婉清的心里,方才的怒火与不满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慌乱。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在下一秒沉下去。
趁这个机会坦白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妈,我……”她张了张嘴,刚吐出两个字,就被陈兰芝脸上的表情冻在了原地。
母亲的眼里有探究,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焦虑的担忧,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她。
“我当然……”陈婉清像被这表情烫了一下,猛地垂下头,飞快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喜欢女生啊。”
饺子已经凉了,在嘴里泛着淡淡的腥味。
陈兰芝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这不就是了。”
“可这也不代表别人喜欢女生就不正常啊。”陈婉清小声反驳。
可越是这样说,她就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什么必要反驳?
她在心里自嘲地问自己,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反驳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可这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陈兰芝没再接话,转过头去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餐桌旁的沉默。
陈婉清继续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饺,它们已经完全凉透了,一个个蜷缩在碗底。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家庭……肯定不能毫无准备就坦白吧?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现在什么都没规划好,贸然说出来,只会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暴。
母亲的反应可想而知,或许是哭闹,或许是指责,甚至是更极端的方式。
对,就是这样。现在坦白,只会让一切更糟。
她不是不想坦白,只是时机未到。
等她有了稳定的工作,攒下足够的存款,到那时再说出真相,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如果现在就说,她会不会被直接赶出去?虽然她现在也住在外面,但那是两码事。
如果被赶出去,她说不定会被家人断绝关系……陈婉清默默攥紧了双手,虽然现在被赶出去,她还能住在简千雪家里,但要是她和简千雪分手了呢?她的工作又没了呢?
现在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想着这些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陈婉清原本还在犹豫摇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变得死寂。
不能现在说,绝对不能。
至少要等她有了足够的底气,能从容应对所有变故之后,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在那之前,绝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又一次做了和从前一样的决定,陈婉清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可那份空洞感没有消失。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陈悦可给她看照片时的样子。
那样坦然、那样耀眼的笑容……
简千雪回到家时,时针已经快指向九点半。上了一整天的课,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径直扑到床上,四肢摊开瘫着,发出一声绵长的喟叹:“啊……迟早有一天要被累死。”
陈婉清刚洗完澡出来,睡衣的下摆还带着湿气。
简千雪听见脚步声,慢悠悠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脑袋顺着床沿垂下去,倒着看向她,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她沾着水珠的发梢。
陈婉清原以为耗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总能平复些。可视线落在简千雪脸上的那一刻,才意识到那份平静的脆弱。
心底漫上来的,是无尽的抱歉。
陈婉清想做点什么补偿,可搜肠刮肚想了一圈,简千雪似乎什么都不缺。
陈婉清穿着宽松的睡衣,一步步走近床边,屈膝蹲下来。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简千雪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指尖轻轻撩起她一缕贴在颈侧的湿发:“怎么不吹头发?着凉了怎么办?”
陈婉清望着她倒过来的脸,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低的:“千雪……我们做吧。”
第44章 浴室
“诶?”
陈婉清的指尖从简千雪的鼻尖轻轻划到眉心,停在那里,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所以……要做吗?”
两人的目光胶着,空气里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简千雪一时失神,竟从床上滑了下去,成了个倒栽葱的姿势。
陈婉清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指尖顺着她的发顶轻轻揉着:“你没事吧?”
简千雪随意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和脖子,皮肉的痛感很清晰,可她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反手握住陈婉清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轻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吗?”陈婉清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刚在一起时,她就察觉到简千雪偶尔过于炙热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藏不住的缱绻。
她只是在感情里迟钝些,并非毫无感知,反而对情绪格外敏感,简千雪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她其实一直都懂。
只是每次她抬眼望过去,简千雪总会兀地收回视线,许是觉得两人在一起时日尚短,怕她会不好意思。
简千雪闻言,指尖轻轻捏了捏陈婉清的指尖,带着几分试探:“我……当然想啊,不过……”她垂了垂头,睫毛轻颤,下一秒又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陈婉清的眼底,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是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陈婉清倏然瞪大了眼,没想到简千雪会这般敏锐。可此刻这份敏锐配上她眼底纯粹的担忧,只让陈婉清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手腕却被简千雪攥得紧紧的,挣不脱。
“没有。”陈婉清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要是你不想,我们就再等等……”
“我很想。”
简千雪的声音不高,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下一秒,脸颊被捧在,简千雪用那双带着暖意的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掰了回来,迫使她重新对上那双盛满温柔的眼。
“我很想,但是……”简千雪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但如果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你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的话,我们可以做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