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春晚仍然是必备节目,这些年审美提高了,立意也创新了,只是少了最初那种接地气,挖掘社会每一个小人物的亲和感。
年夜饭陆续上桌,春节联欢晚会也随着一首大型歌舞正式开场。
徐佳芝一家子是本地人,口味清淡,除夕的年夜饭有鸡有鱼,大虾也是必备的,红焖清蒸,轮着来,稍微有点特色的是藕汤和鱼糕。
徐佳芝最后端着一盘糖醋鱼出来,解了围裙,在中心的位置坐下。
“来,吃吧。”她举起杯子,里面倒了点红酒“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五口人杯子碰在一起,齐奶奶笑呵呵地说:“都吃,都吃,多吃点,小芝现在做饭越来越像样了啊。”
藕汤冒着热气,碗碟的碰撞声混着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年复一年的频率。
饭吃的差不多,就到了拜年的环节。
徐佳芝和齐峥这时候最忙,同学群,老职工群,红包抢不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齐槐雨从包里拿出几个鼓囊囊的红包,拿了一个递到徐佳芝面前,
“妈,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闺女。”徐佳芝接了,手里沉甸甸的,她笑了一下:“又包这么多,今年在家待几天?”
“看情况嘛,估计初三?”齐槐雨偏头想了想,随口回答,又转身去给齐峥和奶奶拜年。
袁晞也跟着拜了年,红包叠得规整,一人一个。
窗外忽然砰的一声响。
城市禁止烟花爆竹已经好几年了,但每到除夕,总有人不管不顾地放,那些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零星地升起来,此起彼伏,远近不一,这是无法被法规完全消灭的仪式。
“有人偷着放炮呢,早知道我也买点。”齐峥说。
“是啊,过年就是要响的,”齐奶奶摆摆手,“不放炮哪像过年……”她看着窗外,记忆飘远了。
也许年的意思不是别的,就是那些砰砰的响声,穿过夜空,提醒你又过了一年,你还在这里,这些人还在你身边。
还是热热闹闹的人间。
齐槐雨夹了一筷子鱼糕咬了一口,剩下半块,她随手放在袁晞的碗里,袁晞低头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那是两个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动趋向的距离。
从两个女儿进门到现在,她们细微的眼神,动作,她们刻意保持却又总在无意间贴近的身体。徐佳芝全部看在眼里。
她们喝了各自杯子里的红酒,袁晞起身去厨房盛汤,齐槐雨也跟着去。
徐佳芝觉得荒唐,无助,但是她现在不能爆发,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也让自己缓一缓。
年夜饭吃的差不多,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齐奶奶十点就困了,齐峥扶她去了次卧休息。
四个人胃口都小,饺子煮了一帘,每人尝几个,白菜肉馅的,是家的味道。
齐槐雨已经困了,夹着饺子吹两下就要往嘴里送,袁晞侧头看她:“慢点,里面很烫的。”
齐槐雨顿了顿,她抬眼看看,齐峥去洗漱了,徐佳芝回里屋收拾床铺,她把饺子凑近袁晞的唇边:“那你给我吹。”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春晚的倒计时一声一声。
袁晞笑她:“小女孩……”
“喂——”
袁晞把饺子夹到碗里,从中间一分为二,“吃吧。”
齐槐雨面上有点热,瞪她一眼,夹起来吃了。
“你们两个吃完了早点休息。”徐佳芝从里面走出来,“房间都收拾好了,明天初一,早点起来。”
“好——”齐槐雨拖着音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妈。”袁晞说。
徐佳芝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佳芝在黑暗里躺着,她睡不着,今天齐峥母亲来了,她只能凑合着跟齐峥睡一屋。
齐峥打着鼾,更让她心烦意乱,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门外的动静。
客厅的电视关了,有人在卫生间洗漱。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又一次打开,关严,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不知道是齐槐雨去了袁晞的房间,还是袁晞去了齐槐雨的房间。她们此刻是什么姿态?并肩躺着,还是相拥着,还是像袁晞刚来时那样,一个蜷在另一个的背后。
她不敢去想。
更不敢去看。
而在袁晞的卧室里,齐槐雨没有掀开被子,她压在袁晞身上,被子软绵绵的,被子底下的身体更是像一汪春水。
“干嘛……”
袁晞感受到她的重量,心里沉甸甸的,但理智告诉她,在家里不能这样,尤其是在徐佳芝知道了她们的事之后,她无法明晃晃地和齐槐雨亲密。
“我看看你。”齐槐雨手背交叠,下巴搁在上面,目不转睛看着她,压下声音,“你怕什么,你以为我要跟你睡?”
袁晞低声唤她:“齐槐雨……”
齐槐雨哪会不知道袁晞的意思,她又看了她一会,支起身来:“那我回房了。”
袁晞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口一酸,骄傲如齐槐雨,能做到这样已是极限。
袁晞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坐起身,在她脸颊边闪了一下,一个吻落在齐槐雨的唇角,跟随着她的声音,
“乖。”
齐槐雨怔怔看着收回身的袁晞,台灯暖色的光把她晕染为一弧轮廓,定格在脑海里。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应景了
第47章 碎裂
初一早上吃饺子,每年如此。
徐佳芝调了一大碗三鲜馅,站在桌边擀皮,齐槐雨包饺子的手法完全随心意,捏出来的形状各异,她自己看了看,把最丑的那个提溜到袁晞面前:“帮我修一下。”
袁晞拿过来,沿着饺子边缘重新捏了一遍,修出了一个还算规整的形状。
“你的手最近怎么样了?”徐佳芝抬眼又收敛,继续擀皮。
“还是老样子。”袁晞说,“系里年后会给我做一次评估,我可能要转研究方向了。”
沙发上看春晚回放的齐峥闻言转过头:“转方向?什么方向啊?”
“计算机化学,或者ai方向。”
“啊?现在连化学这玩意都能ai了?”齐整瞪圆了眼睛,电视里的武术机器人挥舞棍棒,动作丝滑,比起去年磕磕绊绊的样子,可以说是进步迅猛。
袁晞摩挲着指尖的面粉,“目前只能辅助,还在开发阶段。”
话题围绕着生活和工作转了一圈,齐峥最近在研究基金,过年期间在手机上看了一堆分析报告,徐佳芝打断他“大过年的能不能放下手机。”
齐槐雨年后有几个活动要参加,春季来临,品牌合作又谈了几个,抽空做一些粉丝福利,关于商业方面的投资也要开始推进,年前她在城里扫街,看到一些空置的店铺,把电话都拍了下来。
“妈。”齐槐雨问,“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徐佳芝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帘屉上,淡淡道,
“我在想,年后学门外语,出去旅游,散散心。”
齐槐雨抬头看她。
“旅游?”徐佳芝有风湿病,多年不出远门了。
“嗯,过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妇的日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这句话很轻,重重落在饺子和面团之间,落在一家人围坐的空间里。
齐槐雨和袁晞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错开视线。
“妈,你想去哪?”袁晞问。
“还没想好,远一点吧,澳洲,或者新加坡。”
“费用我出。”齐槐雨说。如果让徐佳芝自己规划,她肯定又会为了省钱凑合,到时候玩不好,还累出病。
“不用。”
“妈,我出。”齐槐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想好去哪跟我说。”
徐佳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嗯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齐峥兴致勃勃:“咱们去东南亚啊,那边暖和。”
“谁说要带上你了?”徐佳芝忙着包饺子,回了一嘴。
“……”
齐奶奶坐在旁边看她们包饺子,忽然插了一句:“槐雨啊,今年多大了?”
“您忘啦,我三十岁了,奶奶。”
“三十了……”齐奶奶点着头,“我还能不能等到你带对象回家呀,你看,你表姐家的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客厅静了一秒。
“妈,”徐佳芝开口了,语调平稳,“小雨忙着呢,事业要紧嘛。”
“事业是事业,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耽误不了。”徐佳芝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
齐奶奶看出儿媳妇的脸色,嘟囔了两句,没有继续说。
齐槐雨低头捏饺子皮,往年她对这种催促很敏感,一点就炸,这次却奇异地沉静,一个饺子捏好,她拍了拍手里的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