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声尖叫“可怜虫!”“可怜虫!”“可怜虫!”,黎烟侨捂住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刀子搅动脑浆一样的疼。
黎均继续说:“你生在黎家,你就活该这样。黎烟侨,这都是命,这是你的命。你的命运早就在出生的那一刻注定了,你改不了,就只能接受。”
小狗,游乐场,游戏机……这些存在于黎均幻想里的东西,永远都不属于他。
他活着就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械!
作为机械,他的玩具只有暴力血腥权力与人命!
“多好玩啊。调查局和white都在我的掌控下,每天看着它们争斗,就好像在下一场大棋,期待着到底哪一方能赢呢?”
看着那些因他而死而伤的人,一次次崩溃着求饶,那悦耳动听的声音,那一张张填满恐惧扭曲的脸,比小时候期望得到的游戏机还要好玩。
“我真后悔,如果早知道你能那么失败,我就该把你也铲除!你可是我的儿子,可是你都在干什么呢?哭哭啼啼,患精神病,画没有用的破画,还有搞同性恋?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可笑,真没用!”黎均怒吼道,“你比黎辉还没用!我给你铺了那么多路,大道朝天随便你走!可你非要站在独木桥上苟延残喘!”
“你闭嘴!!!”黎烟侨指尖止不住颤抖,耳边涌入的声音几乎要把他的大脑撑炸,“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黎均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要是真能下得去手,你就来啊。反正我不可能被你抓去听他们对我的审判,我就要在这个山洞里死。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开枪打死我,要么你只要敢靠近,我们同归于尽,你选吧。”
血液汩汩流到地上,黎均泡在血中,感受着身体里血液流淌带来的阴冷,勾唇道:“黎烟侨,你和你心爱的人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是我的游戏罢了,被玩弄鼓掌间的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黎烟侨一手崩溃撕扯住头发,泪水早已落了满脸。
他二十多年所受尽的所有苦楚,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他的亲生父亲,可是他的指尖搭在扳机上的时候,脑子里却涌出各种各样小时候的画面。
黎均在他发烧时牵着他的手整夜陪在他身边;他很多兴趣班太累了不想去上,黎均凶巴巴将他训哭后,温声细语给他买玩具哄他;他坐在黎均肩头,他们一家人被海面落日余晖挥洒……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部都是虚假的!都是骗他的!
他不顾一切跑来抓黎均,就是心底还存在一丝幻想,他想问问小时候的那些,问问黎均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做,问问黎均为什么非要成立white。
结果只得来一句轻飘飘的“游戏”。
“骗子……”紧咬的唇瓣早已渗出血丝,他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哭泣道,“骗子……”
黎均靠在墙壁上笑了半天,脏乱的发丝遮盖住眼睛,晦暗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我就说吧,你心软,下不去手。只要给你颗甜枣,不论后面扇你多少巴掌,你都眼巴巴舔上去了,你杀不了我。”
“我生来就是要站上权力的制高点,又怎么能被别人操控。黎烟侨,而你,生来就只能被操控,你的一生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等我死了,你也挥之不去我带来的阴影,你会在无数个噩梦中惊醒,一遍遍想起你的父亲对你做过什么。”
“就像现在,你依旧被我操控,你不能按照你的意愿带我出去接受审判,你只能按照我说从两种选择中选一个,要么你开枪杀了我,要么我们同归于尽。我就是要逼你变成一个怪物,哈哈哈哈哈哈……”
黎烟侨怒视着他的双眼爬满血丝,喉间发出嗬嗬低喘,意识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马上就要扣下扳机,意识即将被响起的枪声彻底埋入深渊。
他即将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的边缘,身后传来如同久旱甘露般的声音,将他从崩溃中强拉回来。
“谁说只有两种选择的?”
黎烟侨的眼睛缓缓睁大,身后的人带着暖意贴在他的脊背上,在他想要转过头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
谢执渊说:“别回头。”
黎均撕开压沉的眼皮看到了他,不屑笑了一声:“还有什么选择?你来又能有什么用?一个普通人罢了。”
黎烟侨听到谢执渊的声音凉丝丝落在耳边,带着些许散漫:“普通人又怎么样,我确实有第三种方法。”
紧接着,黎烟侨攥住枪的手被握住。
黎均怔了怔:“什么?”
谢执渊温声笑着,声音轻柔到像是在哄黎烟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你做不到亲手结束这一切,就让我来代替你动手,不要勉强自己,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恨自己——”
“——恨我吧。”
谢执渊按着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黑暗中,黎烟侨的泪水沾在冰凉的手掌上,落入混沌。
……
再次醒来时,黑洞洞的山洞里只有脚步声与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趴在谢执渊背上,谢执渊背着他稳稳离开山洞,将一切不堪罪恶甩到身后。
感受到脖颈间落下的温热液体,谢执渊笑道:“醒了?”
黎烟侨搂住他的脖颈,闷声道:“你又找到我了。”
“那是,娇娇在哪儿我都能找到。”
前方的路渐渐不那么昏暗,黎烟侨掀开眼皮朝那处看去,破开的洞口,已经钻入不少人来迎接他们。
前方一片光明与希望。
黎烟侨的心脏被轻轻牵动:“谢执渊。”
“怎么了?”
“恨你很难。”黎烟侨说,“我爱你。”
吱嘎吱嘎——
摇摇晃晃的晃动让黎烟侨闷哼两声,醒了过来,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只是不再落雪。
缓了缓,他看清面前的情形,周遭白茫茫的山景缓慢后退,而他坐在一个破旧的三轮车里,身上盖着几件调查员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
他后背紧贴着的谢执渊吭哧吭哧蹬着破三轮,带他顺着蜿蜒的雪路前行。
感受到他醒了,谢执渊笑嘻嘻道:“大少爷,别嫌破,我的运气在找到你时用光了,车子起不了火了,只能骑这个。”
黎烟侨瞥了眼车斗上的泥巴,皱皱眉:“没嫌。哪来的三轮车?”
谢执渊说:“在山下看到了一间护林员的小屋,给了点钱找人家借的。”
“你要带我去哪儿?”
“得到黎芸的同意了,先带你去看病,一下子晕两次,你想吓死谁?”
黎烟侨垂下眼睫,眸中荡漾出几抹碎光。
谢执渊说:“等一下到马路上记得把脸捂起来,要不然富家阔少坐破三轮,说出去可就丢人喽。”
“嗯。”黎烟侨开始隐隐期待谢执渊带他到马路上的情形,他觉得那些人应该羡慕,因为他们没有三轮车,也没有谢执渊。
谢执渊忽然高喊:“天晴了!”
黎烟侨回头望去,层层翻涌的厚云中,暖阳撕开一道破口,璀璨的金色刺破阴暗,横扫雾霾,将天幕映成一片金黄。
动人心魄。
阳光落在眼睫上,黎烟侨眯起眼睛。
他觉得不用去看病了。
他闻不到灵魂上腐烂难闻的霉味了,心头上淅淅沥沥的雨幕就此落下帷幕。
贯穿于他一生的梅雨季在此刻息止。
雨霁,风和。
——正文完——
第126章 番外一 一千五百天
“辞职,好啊。反正你也不缺钱,以后待在家里画画,无聊了跟我去学校,有空出去旅游也挺好的。”谢执渊边打电话边整理着抽屉里的药,这些药已经很久没动过了,应黎烟侨的要求,他要把这些药丢了。
黎烟侨开着车说:“我已经交好辞职申请了。”
“好,医生建议你多出去逛逛,周末想好去哪玩了吗?”谢执渊将药打包进一个袋子里。
“没有。”
“要不去你姐家逛逛?”
“可以。”
他俩正说着话呢,叮咚一声,弹出来一条消息。
方日九:谢哥,好久没见了,今晚出去喝酒不?
谢执渊指尖一顿,拿起手机点进对话框。
只见对话框里方日九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
:谢哥打游戏不?
:谢哥出去玩不?
:谢哥我抽了个典藏版皮肤。
:谢哥……
……
谢执渊一条都没回复,而方日九也默契地没问谢执渊为什么不搭理他,只是一味发消息约他。
谢执渊思索片刻,还是给他发了个:好。
对面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追着他说一堆乱七八糟的,极其官方那样发给了他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