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威脸色一变,余光瞥到跟在高秉身后的男人,那人和高秉扶起鹿悯。
乌云尽散,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鲜红的院子,让罪恶无处可藏,也照清楚男人的脸。
———是赵莱。
是他安排在聂疏景身边,又被大张旗鼓送回来的眼线。
这一刻不用解释,聂威什么都明白了。
赵莱自始至终都是聂疏景的人,一开始试探怀疑不过是让聂威放松警惕的手段。
聂疏景利用聂威对自己夺权的不满,让赵莱再带着费尽心思获取到的“机密”诱使聂威出手,一步步设局把他逼入死角。
聂威在用人之前一定会彻查背景,他的雷霆手段都没有查出赵莱和聂疏景的关系。
一环扣着一环,长时间的潜伏和设计并非一朝一夕能办到。
聂疏景早有动他的心思,鹿悯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反正比你想象得要早,”聂疏景说,“是你下套让鹿至峰的公司资金出问题,让他急于验收有问题的建筑尽快弥补空缺,你清楚鹿至峰的所作所为,也清楚我父亲的人品,激化他们的矛盾,让鹿至峰像以往一样以绝后患。”
“我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幸运,是你保下我的命,鹿至峰放进车里的炸弹只会在我下车后才爆炸。”
精心算计步步为营,自始至终,阎王帖上只有万诺行夫妇的名字。
他们是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你需要一个能被塑造、又和你一样深恨鹿至峰的孩子,而我刚好符合标准。”
八岁,正合适被掌控的年龄。
亲眼看到双亲死在面前的冲击足以深深刻在脑中,聂疏景的身心经历巨大创伤之时正是聂威乘虚而入之际。
聂威要他成为一把刀,在鲜血和仇恨的淬炼磨砺之下锋芒毕露。
“咳咳咳——”聂威咳出血痰,一次又一次的腺体手术消耗着生命,若不是没剩多少时间,不会这般孤注一掷。
聂威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复仇,但当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鹿家的时候,他需要新鲜的力量帮自己完成做不了的事。
苍老的男人佝偻着背,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身旁汇聚一滩乌血,精气神已经没了,坐在那里孤立无援,声音疲惫又沙哑,“我当年没有看错,你比我……想象得更优秀。”
聂疏景默默注视聂威片刻,“我让鹿至峰入狱并不是保护他们。”
提到父母的名字,鹿悯看向聂疏景。
“我也很想让他们在我眼前生不如死,但我清楚,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不会允许我这样做。”
结局由强者书写,这个道理是聂威教给他的。
但公理是万诺行一直坚持的正义。
万诺行清廉正直绝不同流合污,聂疏景是他的儿子,如果他做不到这点,与那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成为你。”聂疏景漆黑的眼中沉淀着比恨更复杂的东西,“也不会变成自己憎恶的人。”
他始终姓万,这是他干净的底色。
罪恶自有法律审判,聂疏景要做的是用自己的强大换取一个绝对的公平。
alpha的背影宽健而高大,鹿悯的心痛得站不稳,又无力地跌回椅子上,泪水糊花视线。
他浑身都痛,已经分不清哪里痛得更多一点,心脏碎成一块一块,身上的污血全是鹿家洗不掉的罪孽。
聂疏景听到动静转头看到鹿悯糟糕的状态,眉心紧蹙,语速加快:“我不会杀你,就当报答这十八年的养育和栽培。公司我已经大洗盘,后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也管不着。”
没有聂威,聂疏景父母依然会死。
但没有聂威,聂疏景报不了仇。
聂威嗤笑一声,本就苍老的脸仿佛又老很多,“成王败寇,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
事情尘埃落定,高秉在电话里吩咐狙击手撤退。
聂疏景大步走向鹿悯,旁边被打伤的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空气里仍凝滞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小景,”聂威突然叫住他,“还记得当年你从万人窟走出来的时候我说的话吗?”
聂疏景脚步一顿。
“想成大事的人,要有一颗狠心。”聂威诡异地笑了笑,血点子凝固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个个丑陋的疤,“你的心还是太软了,对鹿悯是,对我也是。”
高秉交代事情挂断电话,回头看到聂威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把非常小巧的手枪,疼痛消耗着他,但还是用仅剩的体力把枪口对准鹿悯。
“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聂疏景全凭本能冲过去。
鹿悯甚至不知道发生什么,坐在原地被聂疏景一把护在怀中。
alpha的怀抱强劲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强势蛮横地隔绝飓风和危险。
“砰———”响亮的枪声击碎蓄意隐藏的平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鲜血再一次在鹿悯的眼前四散,血珠落入呆滞的瞳孔里。
他完好无损,浑身的疼痛汇聚到小腹,热流顺着腿间蜿蜒而下,分不清是谁的血。
凌晨正是夜色正浓,但他的世界变成漫天猩红。
第38章
鹿悯从昏睡中醒来,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
“你醒了。”赵莱凑过来,赶紧询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鹿悯的记忆停留在晕倒前的一幕,聂疏景中枪的画面犹如梦魇,浓重的血腥味和夺目的猩红又一下子唤醒戛然而止的情绪。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拉住赵莱的领子,惶恐又急切,死亡的恐惧顷刻间席卷过来,满脑子都是聂疏景浑身是血的画面,眼里满是惊恐,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聂疏景呢?!聂疏景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他没事!”赵莱更害怕鹿悯的反应,赶紧安抚,“他还活着,子弹取出来了,现在在icu里观察,等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鹿悯愣了愣,艰难地重复着赵莱的话:“他……没事了?”
赵莱点头,看向仪器屏幕上起伏很大的数值。
显然鹿悯的问题更大一点。
“你别担心,我们的人都在那边守着的,”赵莱小心翼翼地说,“聂总已经脱离生命危———”
鹿悯掀被子下床,“带我去看他,我要见他!”
“别别——”赵莱快急死,“你现在不能下床,你的情况也很不好……”
鹿悯刚刚走两步就被小腹传来的疼痛绊住,痛苦地捂着肚子,腿间隐隐有些润感。
赵莱顾不得太多,一把将人抱起来放回床上,看到鹿悯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回血,赶紧按下召唤铃。
“鹿少,你现在不能下床,”赵莱神色严肃,“你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医生说如果你继续情绪不稳定或者剧烈运动,孩子可能会保不住。”
消息犹如当头一棒砸过来,鹿悯挣扎的动作僵住,愣愣地望着赵莱,大脑一片空白。
“……”赵莱见鹿悯这样的反应,暗叫不好。
聂疏景瞒着鹿悯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又或许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说。
现在他成为打乱计划的人。
好半天,鹿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怀孕了?”
小腹一阵阵的疼痛提醒着这件事的真实性。(p) (l) (p) (m)
当初那针药剂注入身体,二次发育的不止腺体,还有生直腔。
他作为陪床几乎是夜夜笙歌,alpha从不戴套,把他捆在自己与床垫之间一遍又一遍要,炽热的身体犹如牢笼,信息素无情注入,让他由里到外从肉体到灵魂的鞭挞,在最深处留下无法抹去的烙印。
怀孕,生子。
这些词鹿悯并不陌生,他们在床上的时候聂疏景经常说,带着羞辱性质,说要把他的肚子搞大———见不得光的情妇再配上一个私生子,这种搭配新奇又有趣。
那会儿鹿悯并不知道两家的仇恨,听到这些话依然惶恐害怕。
为鹿家付出一个他就够了,没有必要再牵扯进一个无辜生命。
孩子应该是两个人毫无芥蒂的结合之后,爱情的延续和结晶。
美好而伟大的孕育不应该被成年人的是非利益所污染。
况且他自身都难保,情妇、陪床的标签注定会让孩子承受这个世界的罪恶与偏见。
鹿悯当时没有想到这么多,只知道怀孕是不对的,被聂疏景欺负得流泪,一边忍耐难以承受的信息素,一边崩溃摇头,说不要怀孕。
聂疏景当然不会听他的。
alpha强势又武断,情妇能有什么话语权,鹿悯越是抵触聂疏景越要做,越是不舒服越要贯彻到底。
针头扎进血管,细密的疼痛将鹿悯的神智拉回来。
病房里多出医生、护士和高秉,鹿悯不知道他们何时进来的,眼睛落在雪白的被单上,视线涣散没有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