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给我几分钟吧。”
夏言坦荡道。
这幽幽地牢狱之内,唯有几分烛火点起,将所有人的面容拂上了一层阴影,看不出神情。
一道身影留在后方。
牢狱内渐渐传来几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追问。
等候的人里,有些人觉得这位大人怕是真有些疯了。
夏言轻轻启声说:“……走吧。”
“我要离去了。”
“也快到时间了吧,你看,你又一次为我而来,同我此刻相逢,可我其实希望你不来的。”
“……”
“总希望你我之间见面是欢欣的,离别时也是同样。”
而非是我的死。
你看过太多的死,习惯于接受,至少这一次不要看我的。
祝瑶怔怔看他,有些明白他的未竟之语。
他只是看着那个提醒。
他真的能够记住前生吗?似乎这一瞬间之中,恍惚明白了什么,彻底地明白为何自己到来。
他想到了背包里的那枚忘情丹。
他想到备注里那句“功效四十年,请谨慎使用。服用能让人忘却最深刻的情感,以及随之的记忆。”
他想到了很早、很早之前,那牵着马的人,依旧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平静地道来一声。
“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那时他几岁?
好像……好像真的接近四十多吧,是因为此刻的前生吗?
祝瑶怔怔出神想。
忽得,一只手被紧紧握住,只听到身旁他从容、宽慰的声音,“祝兄,我曾问天地何时魂归来兮,怕是说错了,不该说的,人死了归于尘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却徒留活着的人哀戚。”
“不要为我……难过了。”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夏言微滞,随即化为长叹,那很多的话也再也说不出口了,只能用尽这最后的时光去看他,记住他。
祝瑶闭上了眼,久久不语。
忽得,他轻轻问了一句,“若你来生依旧记住我,你还会等我吗?”
夏言轻笑。
“当然。”
“祝兄,你可别小瞧我啊,若过奈何桥,不饮忘川水……我们当续前缘不是吗?为这份我们相遇的缘分。”
“如果要等很久很久呢?如果怎样都找不到呢?”
祝瑶睁眼看他。
夏言轻轻笑了声,“那只能叹一句无缘了。”
“……可你会等是吗?”
祝瑶怔怔出神问。
夏言闭目。
祝瑶知道答案了。
是啊,他不会不等的,今生这般长都等了这么久。
何况一个更记住一切的他?
“我不想你等我,不想你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人。”
祝瑶开口道。
然后,他拿出了那枚忘情丹,这是一枚赤红如血的丹丸,犹如朱砂一般鲜明,似是彰显着存在。
“第一世,有一个少年一直在想,那个大他很多,可不认识的人是不是认识自己,是不是喜欢自己,也许这猜测有些没缘由,可既然什么都没有说,那就当做不知道吧,喜欢其实很容易的。”
“总是能被时间而散去的。”
“后来,一个春日萌发时节,他见到了一个更年轻的他,一个陌生的不认识自己的人,竟是一日相会。”
祝瑶看着他静静出声。
夏言略怔,只听着他接着说,眼睛凝望着自己,“可少年死了,死后竟是真正第一次同这个人相遇了,在一个中秋时节,竟是久别重逢。”
“这是第二面。”
“很快是第二世,这个少年再一次匆匆别过,这一次少年比他大十二岁,命运让他不得不为了自己、他人而飞速奔跑,他总觉得这个见过几次面、认识的人会活着,毕竟他很厉害不是吗?可是他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人没有出生。”
“……”
“那一世怎会没有遗憾?有太多太多,不止这些。”
“于是,他决心重来一次。”
“姑且当做他的第三世,他们终于真正相逢。”
“可又是长久的别离。”
“……”
“来生呢?”
“你会记得我,那就又是长久的别离和等待。”
门外内侍开了牢门。
木质托盘上一壶酒,被拎起倒入白玉杯中。
昏黄的烛火下。
夏言拿起那杯酒,低头看了看,有些怔怔失神。
他并非为这盏酒。
而是,身前他人无法看见的魂体所言而失神。
那人走近了,递来一枚丹丸。
夏言重重咳了一声。
许是,有些太冷了,他有些幽幽想,接过了丹药。
“它能让你忘记。”
“……”
夏言手臂微颤,可什么也没有说,索性将丹药放置酒杯中,顷刻丹药化为水流,融入其中,酒液瑰丽如血,在烛火里微微荡漾。
不记得……
他竟是想自己不记得……也好,随他吧。
“祝兄,万一来生我们再一次相遇?”
夏言轻轻荡了荡白玉杯,有些尽情地笑了笑。
祝瑶沉默。
他看向他,其实……没有我也许才是正确的吧。
“祝兄,再会。”
夏言轻笑。
其实,他觉得眼前人不会拒绝的,只是他不愿意开口承认,他爱的人向来如此不是吗?
他总是很少说。
他看向其他人眼中的犹如疯子般的情态,想必自己先前好似自言自语,是真的不清醒了吧。
寻隐者不遇。
偏偏,自己总是遇上,而世人不知。
夏言仰头,举起白玉杯,利落一饮而尽。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晃,靠在墙边眼睛睁开欢欣地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在自己额间落下叩首。
那是一声长长的顿声,以及再也掩盖不住的泪,就这样划落到自己眼中,我爱的人啊,不要为我流泪了……随即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牢房之外,一个中年男子终是走近,他有着秀丽眉目,英挺身姿,着着飞龙服饰,走近了围着的众人。
“大人。”
“统领。”
几个内侍、卫士纷纷行礼。
他正是当今陛下最为信重的飞龙卫统领,元不负,他曾为钦天监的观象台学子,却一朝被陛下看中,就连如今的名字都因陛下而取。
不负陛下圣望。
元不负如此自称,引得当今甚是爱重,多以重责加身,短短几年间竟升至飞龙卫右统领。
一切都尘埃落定。
元不负却在看一个人,看一个也许应当只有自己看到的人。
那根红线就这样出现了。
他竟有些迟疑,前面不敢迟迟走近,他都要以为多年的异事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虚幻的记忆。
也许并不是真的。
可时隔十九年,他竟真的再次看见它。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不只是骗子。
元不负看向那独坐在那位饮下毒酒死去的人身旁,只缓缓走进了牢房,手指不禁拉了拉红线。
他刚刚想要开口,忽得那人抬起眼来,往自己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
忽得,就再一次全然消失了。
良久。
所有人都听着这位年轻的都统领不明不白地问了句:“你们见到……这里的第二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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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修修,手机码字……太难了,感觉有些情绪写的不到位quq
要准备吃年夜饭了,以后再说啊啊啊,大家也新年快乐啊。
祝愿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千般如愿,万事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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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其实夏的篇章我是定下四季之约的,春秋夏冬,前面说了,春是萌发,秋是成熟,第三篇溯游篇是夏篇,荷花很美,可夏日过了后会凋零,这就是最盛,最后则是冬篇,真正的诀别,四季轮回,更替循环 ,又是新生。
第115章 五周目(正文完)
祝瑶怔怔看向变成彻底灰色的三张人物图鉴,往后也都是灰色,彻底的灰色,仿佛故事都落入终曲。
竹叶簌簌,摇曳之间。
终是枯败。
唯余石涧间伏着什么,原来是一条白色如同蛇的东西。
嗖的一声。
祝瑶低头,手腕间又被缠上,鳞片收腹,变得平滑,只是有些轻微的痒,紧紧地缠绕腕间。
“嘶嘶嘶。”
白玉的生物吐了吐舌尖,随即安静地伏下首,圆润的红色眼睛如同两颗红宝石一样镶嵌在手链中。
祝瑶伸出手摸了下。
总觉得……有些丑呢?眼睛有些太大了,身体小小的。
忽得,白色的生物蹦了起来,身形速度化作很大,尾巴身躯速度将人一卷,随即游荡在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