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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怎么忍心抛下的?”
  小颜一语双关。
  只是比较隐晦,不保证对面气冲冲的人能不能听懂,不懂也不打紧,不重要。小颜语气平淡道:“她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颜烁,我代替不了任何人,也绝不会再当谁的替代品。”
  “不过生育我的人重病卧床,我也不至于撒手不管,走之前,医药费生活费我都会给足你们,后面我也会请个可靠的护工帮忙照顾,工资我来发。至于其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反正每次找他过来都是有事要他办,现在基本上都解决了,以后应该也没什么再见的必要,他很快就收拾好行李,打了出租车去机场。
  今天天气特别好,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落日,但每次都看不完整,终于以为要看到落日的时候,正准备拿出手机拍照,司机拐弯彻底看不到了。
  不免有点小失落。小颜放下手机,想着下次吧,反正风景一直都在。
  飞机落地后,因为行李比较多,明天或后天才到,刚租的房子家徒四壁,布置起来又是项大工程,所以开始这段时间他都住医院附近的酒店。
  专项学习和过去普通专硕生最大的区别就是忙上加忙。现在的他是徐副院长特别关注的学生,寄予厚望也就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压力,被推着往高处走,绝不允许他有一丝松懈。
  碰巧,小颜也需要排满的时间表让他再无别的心思想别的。
  颜才不是说他心情不好就会自暴自弃作践自己吗?
  他偏要证明给他看,他再也不会颓废,不会迷恋痛苦的懒惰带来的一时的放松。他不但要变得越来越优秀,还要视自己为珍宝,不论今后遇到多少艰难困苦,他都会振作起来,好好生活,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也不辜负他重回人间这一趟。
  就这样,半年过去了。
  他像刚来这里时许下的诺言那样,完全适应了高强度的生活。
  工作上的忙碌和施压的确不容小觑,经常会有来不及吃饭或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情况,都是在所难免的。他也只能在极少的假期里喘口气,寻找可以治愈解压的方式。
  比如逛逛湿地公园,还有花鸟市场,在家种种花草盆栽,有时候还会种点菜,又或者办卡撸猫撸狗。
  因为他是个大方的常客,店长或者店员偶尔会跟他聊聊天。
  最初是问他:“那么喜欢小猫小狗,怎么不自己亲自领养一只呢?”
  小颜不再像以前那么抵触和陌生人打交道,他抚摸着怀中呼噜呼噜打鼾的小拉布拉多幼犬,解释说他的职业性质原因,舍不得小动物短暂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
  话尾他突然哽住。
  颜才。
  真的不在了吗?
  他是选择怎么结束生命的呢,无论什么死法,其实都非常痛苦,他会很痛吗?太痛苦的话,会不会就不想死了而活在这世上某个地方?
  还是说……
  我真的要等到35岁,才能重新再见到他?
  将近十年。
  总说小动物寿命短,人的寿命就很长吗?
  人有多少个十年。明明都是随时可能死亡的生物,哪分什么长短的。
  这些想法他从来不敢直视,从来都是装在一个密封的匣子里,不小心触碰到开关,他就会应激,立马缩回手,不敢靠近不敢细想。
  因为一旦想起“他”,他苦苦支撑的笑容就会出现破裂。
  眼看情绪要吞噬理智,小颜抱下还在酣睡中的小狗,跟店里的人道别,出了店门,一个人默默披着夜色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预计还有不到一周,就能搬进新家住了。
  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脚下略微虚浮,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忽然余光看到熟悉的影子。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大片,充盈着泪水,闪着希冀的光点,他小心翼翼地缓缓转过头去看,然而身前身后都没有第二个人。
  小颜后知后觉地用手掌轻轻擦拭脸上的眼泪,转头看向自己的影子,他伸出手与影子的手掌合二为一。
  然后又用额头与影子的轻轻抵住,就像过去和颜才不分昼夜亲昵一样,他再怎么压抑和逃避,都无法彻底遏制他近乎疯狂膨胀的思念。
  一个人的生活也能很幸福,他相信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他能放下所有曾固执的认为放不下的东西。
  这都是很正常的更新换代。
  可偏偏,他爱上的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时间的长久会冲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激情与爱恋,但消磨不了这层超脱常态以外的感情。
  “ta”是一个无论贫穷富贵,还是健康疾病,共白头至死亡都无法分开,始终不离不弃爱着你的人。
  只要你不忽略“ta”,“ta”可以让单数的存在不再被称作孤独。
  这是分开后,小颜学会的人生最重要的一门校外课题——爱人先爱己。
  他完全接纳了自己并爱上,可还是会偶尔觉得寂寞痛苦,仅仅是因为他曾真实地触摸、亲吻、倾诉过。既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疾病。
  但他不会再过度强求。
  起初的监禁是爱,如今他放手,也是出于爱,就是因为真的把他放在心里,才会宁愿承受分离的痛苦也不愿自私到限制他的自由。
  早些时候,他就计划着等搬进新家那天一定给自己做顿大餐庆祝晚来的乔迁之喜。
  不曾想喜与悲同时到来。
  这天,他正翻箱倒柜找醒酒器,手机响起铃声,他以为又是医院应急叫班,想都没想就接了。
  “喂。”
  颜润粗犷沙哑的嗓音传来:“颜才,你妈快不行了。有空过来吗?”
  小颜手陡然停下动作,静了许久,说道:“嗯,有。”
  大半年来,他从没回去过云浦,更别说慰问谁,时间长不长短不短的。
  偶尔姚雪会和他聊几句,但是她和韩决的婚礼因为时间冲突没能去成,小颜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叹气,虽然他从没说起过,但其实他很期待来着。
  而陶清和去了国外工作,自从颜烁的葬礼之后,他们反而经常联系,陶清和一月回来一次,半年来和小颜约见过两次。听起来很少,但已经是两个大忙人硬挤出的得之不易的时间。
  所以他说“有”,并不真的是有空。除非现在赶过去。
  小颜定了最近一班飞机,落地就直奔孟康宁在的那家医院,他到的时候,医生正在给她抢救,吊着最后一口气,小颜一只脚刚迈出去,又缓缓收了回来,他突然有些胆怯。
  他恨孟康宁这么多年,最恨的就是当年她没有端着那盆洗好的草莓过来说上一句她平时哄颜烁的话。
  因为他至今都记得,那是他最希望他们回来的时候。最好哄的时候。
  他可以证明,他不是他们口中那么不通情达理、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连一个表现和澄清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断定他是个吃奶骂娘的坏坯子。
  当时那情形,哪怕是一句“不要生气了”也足够了。
  他想要的不多,真的不多。
  “——家属请节哀。”
  “……”
  小颜僵硬地抬起视线。
  颜润坐在病床前掉眼泪,孟康玉哭得撕心裂肺,身边还围着的几个亲戚淡定些,有的默不作声掉眼泪。
  一位护士路过他,打眼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你也是那位病人家属吗?”
  病房里默默哭着的几人闻声回头,看到了他。小颜颤了颤手指,很轻地点了一下头,艰涩道:“我、是。”
  话音刚落,他眼角掉了滴眼泪,他迅速抹去,转身想走却被他姨夫拉住,呵斥的语气说道:“你还敢走!你知道你妈妈临终前多想见见你吗?!你怎么就来得那么晚啊,你但凡早一点,她都不至于最后还不安心!”
  “不可能。”小颜面上冷静地看着他,笃定道:“她想见的从来只是我和颜烁一样的脸,跟我这个人没关系。”
  姨夫:“真要气死了。你也是你妈妈生出来的,她怎么可能不念着你,倒是你,恐怕你当时在场都认不出来她叫的谁。”
  小颜略微有点心不在焉,也并不想听这些以长辈的姿态数落他的话。
  姨夫:“你说她怎么这辈子都没跟你说过她给你起的乳名,就你这对我一个不亲的长辈都这么恶劣的态度,谁他妈稀得喊你那么亲!”
  小颜皱眉不解。“乳名”?
  看着姨夫气冲冲摸两把脸,摸着烟盒出去了,他也没机会多问。
  入殓师来给整理遗容时,就单剩下颜润和他自己了。
  小颜:“你们给我起过小名?”
  颜润失了魂似的盯着前方,没有多余的情绪,说道:“对,你妈起的。”
  小颜沉默片刻,“叫什么?”
  颜润顿了下,僵直地动用手指,在裤子上描摹着说道:“‘晏晏’,上边一个日下边一个安的那个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