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似宝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的记忆力很好的。”
随即热情地朝她挥手:“一起走吧?”
彭小安快步走了几步,赶到了她身边。
岑似宝的视线无意间瞟过她衣领下方,提醒:“你的衣服脏了。”
彭小安点了点头,“我知道,刚才不小心跟别人撞到,被饮料洒到了一点。”
岑似宝看了眼,从自己的胸口取下胸针,递给她:“给你,别上刚好可以挡住。”
彭小安望着那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胸针,再看看她,笑了:“你还真是没变。”
岑似宝困惑地望向她:“嗯?”
“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你也给过我一件特别贵重的东西。”
在岑似宝的印象里,她与彭小安几乎没有什么交流,除了……
她隐约想起来了,自己初潮的那次,被困在卫生间里,无助之际,是彭小安帮了她。
“是啊,就是那次。”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你说要谢谢我,然后居然大大咧咧地递给了我一块金表。”
彭小安比划了一下,“沉甸甸的,都吓到我了。”
岑似宝的眼前也闪过了那时才十多岁的她。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把表带到学校了,不过有段时间,她很迷一些内里构造精巧的物件,或许只是为了拆卸吧。
学习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在学校,她有大把的时间。
后来被彭小安帮了忙,她知道彭小安在拿学校的贫困补助,觉得这块表可以减轻她的负担,所以想也没想就送了出去。
彭小安的神情有些复杂,“你大概不知道,那个瞬间,我真的有点讨厌你。”
岑似宝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有些茫然,“讨厌我?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特别想要收下。我已经懂事了,你的那块表,说不定可以抵我爸妈几个月的收入。”
“诱惑太大了,但是我又很痛苦,收下之后呢?”
“我爸妈是那种很严厉、很有骨气的人,绝不贪小便宜。这么大一笔钱,他们会骂我,会让我还回去,甚至届时可能还会在你家里人面前卑躬屈膝说着抱歉。我承受不住。”
“同时我还在想,你事后又会不会反悔?你的家人又会怎么想我呢?太尴尬了。”
“不仅是收下之后的麻烦,更重要的是,你就这样,把这么巨大的诱惑摆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瞬间,我的摇摆不定,好像把我的贪婪显露无疑。真是窘迫啊,在本该平等的同学面前。”
这些话,当时的彭小安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沉默了一阵后,用简短的话语拒绝了她。
此刻,岑似宝的脸庞发起了烫,垂下了手,“对不起。”
彭小安摇了摇头,“不用跟我道歉啦,咱们当时还都是孩子呢,那也只是一件小事罢了。当时的你不懂人情世故,但追根究底,问题在于我,因为贫穷而太过敏感了。”
她眨了下眼:“你一定无法想象的,就连找我爸妈要学费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对不起他们的羞耻感。”
岑似宝确实从未经历过那种程度的敏感,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伤害了一个小女孩。
是她自以为是了。
岑似宝越想越难过。
彭小安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样,释然地笑了笑:“可别哭啊,都已经过去了,那一瞬间的讨厌,或许也掺杂着一些羡慕吧。”
“现在的我通过努力,找到了好工作,自己也买得起金表了,那些敏感也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想到小时候的自己还会觉得傻,要是搁现在,我就直接把你给的金表塞进兜里了,管你会不会要回去呢,多多益善。”彭小安开着玩笑。
岑似宝却抿了抿唇角,高兴不起来。
彭小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事倒不算什么,但那时候你像这样抱着善良的本意,大张大合地、冲动地闯进别人的生活里,确实曾经给一个人带来了麻烦。”
“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找那个学长说清楚?他才是真的惨。”她有些唏嘘。
岑似宝听得懵了神,旋即觉得天塌了,“你是说,我还对别人干过更严重的蠢事?”
“我觉得也不能说蠢吧。”彭小安有些吃惊,“不过你是忘了吗?”
岑似宝双眼泛红,点了点头,“我实在没有印象,你说的人叫什么名字啊?我去找他,跟他道歉。”
彭小安思索了一下,“我只记得,那个人好像姓祁。”
第20章
校庆圆满进行, 岑似宝却全程心不在焉。
她的记忆不断回溯,直到在角落里,来到了校运会前夕, 也是彭小安说的:“有天,我看到你急匆匆回到班里,从钱包里拿了两百块钱就跑。”
岑似宝模糊地记起了这件事。
那天课间,她跑到高中部找岑衡,他正在操场跟人打球, 于是她在旁边坐着等。
她隐约听到旁边有人说起班上为了运动会开幕式买班服的事,所有学生都举手通过了,只有一个转校生拒绝了。
他说他不买班服,即使不参加开幕式也没关系。
岑似宝的心理活动和与之聊天的另一个学生一样:“当众说的?为什么啊,那多不合群啊?本来就是插班生了。”
“因为没钱呗。”男生轻飘飘说了句。
“不是吧,你们选的班服多少钱啊, 这都交不起?”
“不贵, 也就一百多块,别说班服了,哪怕是平时的资料费, 大家都交, 就他不交,人家直接借了书, 靠手抄。”
“那么厚的一沓习题啊, 我也是服了,不知道哪来的耐心, 估计这会儿就在教室里手抄呢。”
男生话音一转,“不过虽然不合群,但他人还挺不错的, 上回我航模电机坏了,他想借,我觉得没用了就说送他了,但他后来居然修好了,又还给我了。”
“这回运动会,有几个最累的、没人报的项目,最后也是他给揽下了。”
另一人说:“他家很穷吗?”
“之前我有次路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一点,老师都没见过他家长。他走读的,好像是借住在亲戚家,应该是不太熟的亲戚,家长会也从来没有人给他开,都是他自己……”
男生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突然发现旁边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看着他们。
他望过去,那是个漂亮的女生,还未长开的脸带着点婴儿肥,可是此刻,她的表情就像是被雨淋湿了的小狗。
他有些慌乱地与同伴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这边,一时又觉得她有点眼熟。
直到前方场上另一个男生朝着她走去,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看清她的脸时,骤然犀利了起来:“怎么哭了?”
他们都认出来了,那是一班的岑衡,年级第一。
从他的话中,他们也记起来了,这个女生应该就是他妹妹,初中部的岑似宝,因为包揽了期初考试的各科第一而出了名。
见他充满敌意的目光朝他们扫射过来,意识到他可能以为是他们将他的宝贝妹妹惹哭了,两人同时不安起来。
虽然看起来好像确实是他们将她惹哭了。
真冤。
好在岑似宝及时拉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哥哥,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昨天看的电视剧了。”
随后岑衡将她带回了自己班。
教学楼一层有三个班,岑衡的一班在走廊的尽头,路过另一端的三班的时候,她在后门处随意朝里面望了眼。
刚才那两个男生,说的好像就是三班。
她一眼就看到,空荡的教室里,最角落坐着的男生。
肩线宽阔,却也薄,肩胛骨在校服之下收拢着,阳光从窗口落下,落下细腻的阴影。
一阵风吹来,将校服紧贴在笔挺着的脊背上,中央一条直直的骨线就这么浅浅地顶出来。
岑似宝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男生的袖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正随着书写的动作微微动着。
应该就是他了。
既然愿意参加运动会,那他应该并不是真的不合群吧。
如果不参加开幕式,当别人热热闹闹地彩排,为了集体的记忆与荣誉而欢呼雀跃的时候,他独自在一旁,就又一次成为了一个不合群的异类。
会有落差感吧?
前方,岑衡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岑似宝突然抬头,“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在岑衡困惑的目光中转头就跑,一路跑回了初中部。
她打开钱包,抽取了两张纸币,没有停歇就又气喘吁吁地扭头跑了回去。
到三班的教室门口时,她跑得肺都快要炸了。
此时,教室里没人,那个男生不知道去哪里了。
岑似宝来到了他的座位边上,看到了一叠手写题目的纸张,字迹没有凌乱,整整齐齐,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