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说:“我和润茘去当救护人员,这都没有问题,只是以后我们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啊?我没经历过心里还是很担心。”
舒苓说:“战争中的老百姓,能好到哪儿去?‘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老祖先早就告诉我们了,战争里的人日子不好过,可是我们已经被时代的浪潮推到了这一步,没得了选择,必须面对了。至于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我们现在谁也无法想象,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现在需要救护人员,我们就去做,至于其他的到那一步再说。”
嘉明慷慨激昂,说:“姐姐,你怕什么?有我们男儿汉在,就要誓死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亲人的安全。我和我的那几个同学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出发去军校报到,随时准备参加战斗!”
维翰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在这种危机时刻,我们每个人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只希望这场战争过后,我们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八月十三日夜,一声炮响,惊动世人。维翰和舒苓连忙冲出了卧室,繁霜卧室里也有了响动。维翰倚在楼梯栏杆处连喊几声:“重乔!”
重乔披着衣服一只胳膊正往袖子里杵,连连答应着:“老爷!在的。”话未落音,又是几声炮响,惊得重乔缩了一下脖子。
维翰指指外面说:“听这声音,是大场那边传过来的,你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真的开战了?”
“嗳!”重乔两只袖子已经穿好,一边扣扣子出去了。
身后门一开,繁霜也跑了出来,有些惊慌,拉着舒苓的手问道:“妈咪!真的要开战了吗?”
舒苓安慰她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重乔叔已经出去打听情况了。你先回屋睡吧!有什么事我们再喊你。”
繁霜紧紧攥住舒苓的手摇摇头说:“我害怕,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卧室,我想和妈咪呆着一起。”
舒苓点点头说:“也好,我们一起到楼下坐着,等你重乔叔带消息回来。”说着拉着繁霜跟着维翰一起下了楼。
三人刚下了楼,钱妈带着润茘、甘棠都出来了,神态都有些失措,但仍在克制,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还是甘棠上前一步问道:“老爷、太太!要是真的日本人打来了?”
维翰看着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时也无语。舒苓看着大家,一个个脸上都是焦灼又茫然的神色,整个大厅里弥漫这一种紧张的气氛,往前走一步说:“大家先不要慌,毕竟惊慌是解决不了问题。这种事,以前我们也都没经历过,如今既然要面对,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着舒苓拉着繁霜坐到沙发上去,对甘棠说:“反正今晚大家都睡不着了,索性你去准备些咖啡牛奶各种果子点心来,我们边吃边聊聊天,等重乔回来。”
甘棠答应着,才发现手脚都有些哆嗦了,对钱妈说:“你跟我一起去吧!这会子我做事都要人陪着才好,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钱妈点点头说:“我正想找点事做呢!空站在这里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再说你一个人去厨房拿那么些东西也拿不了。”两个人说着话一起向厨房走去。
润茘在后面喊道:“棠婶,娘!等等我,我也去。”
舒苓看着润茘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说:“润茘!你就别去了。你和繁霜不是去学过怎么救护伤员吗?去把急救箱拿来,坐下来和繁霜一起演示一下实操,怎么上药,怎么扎绷带,我也学学。”
润茘回过头来看着舒苓,有些惊奇,说道:“这个倒不难,可是怎么太太也要学这个?”
舒苓点点头说:“是啊!刚才我也心慌,想着吃的东西说说话缓解一下,可再一想,那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可能心里会好受些。这要真是仗打起来了,还不定要有多大的伤亡,多学点护理的知识,说不定在关键的时候还用得上。”
润茘一听觉得有道理,放松了不少,忙不迭的进屋去拿急救箱,一下撞到椅子背上差点摔跤,定了一下神才又往自己房间里走去。繁霜见是要做自己擅长的事,也来劲儿了,开始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一扫而光,说:“既然这样,索性等棠婶和钱妈都来了一起演示。”
没过一会儿,三人把东西都拿来了,舒苓说:“甘棠、钱嫂,你们先把吃的东西放到边上去,润茘把急救箱打开放到茶几上,繁霜和润茘做一边示范给我们看,我们再换着来试试。”几个女人便围着茶几忙碌开了,繁霜和润茘示范,其他的人一边看一边学着弄,没明白的地方还一边问着,刚才还气氛紧张的大厅,此时充满了温馨的气氛,似乎在一起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维翰本来在前面不停来回走动着,时不时焦灼的看向门口一眼,没看到动静又撤回来继续走,后来看到几个女人投入地学习着,受到感染,心情也舒朗了一点。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不时又是几声炮响,似乎在提醒屋里努力平静下来的人这一夜有多不平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几个正在讨论用药的女人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也不说话了,屋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好像是老丁在问话。
舒苓笑了,说:“想是重乔回来了,老丁在给他开院子的大门。”
维翰一改往日等人去开门的习惯,几步快走就要去开门,润茘连忙扔下手中的绷带说:“老爷让我来吧!”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跑过去开门。
重乔走了进来,看大家都迎了上来,顾不得擦脸上流下的汗先给维翰和舒苓行礼:“老爷!太太!”
维翰大手一挥说:“不行这些虚礼了,快说重点!”
“是!”重乔说:“我到北四川桥边去看,北四川路住户店铺都搬光了,灯火全无,只是桥边黑影里隐隐约约也有几个人在那里看,只远远地看到虹口过去那边烟火红了半边天,机关枪夹着大炮,跟急雨里夹杂着雷声似得。我听那边几个看热闹人稀稀落落地话,好像看稀奇一样,虽然惊异倒也没觉得多可怕,别的也没发生什么异常。”
维翰听了不语,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想是今天晚上我们这里也不会怎么样,干脆大家都回自己屋里去,都警醒些,睡觉也都穿上随时能出去的衣服,各自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一下,万一有个什么动静,好拿起来就跑。现在是非常时刻,不能像平日那样高枕无忧了。”
第二天一早,繁霜和润茘自不必说,去了提前就被指派好的救助站,随时为救护伤员而待命。维翰和舒苓也耐不住了,也不使唤重乔,直接上了街,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只见街上一改平日悠闲舒适,满是难民,有哭泣的、有叹气的,扶老携幼像发洪水了一样往租界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比很多年前在响屐镇看到难民涌入场景可壮观多了,且神态衣着也不一样,毕竟是上海郊区的人也都多少见过些世面,虽是逃难还是有些气度家底在,像是有地儿可去,不至于茫然。
舒苓随便找旁边一个人问道:“他们这么多人都往一个方向跑,是要往哪里去?”
那人不是灾民,也是来街上看热闹的,却被人群挤的不行了,一边往旁边躲去一边说:“听说王庆荣开了大世界的门接纳难民,还舍衣舍药的,他们大概都是往那里去的。”话未说完就被挤散了。
维翰一见情形不对,拉着舒苓挤到旁边去,穿过小巷,终于来到另一条相对寂静些的街,也有难民涌入,但稍许强些。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少年拿着募捐箱正在向四周来往的行人,或者小商贩募捐。
维翰扭头对舒苓说:“看来我们也要准备为这场战争做些什么了。救护委员会昨天还在讨论为战争募捐的事,我们能拿出来多少?”
舒苓说:“我也在想这个事情,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自从日本人开了棉纱厂以后,我们国家的棉纱厂就不行了,倒闭了很多家,连我们这四大棉纱厂之一的都一直是惨淡经营。现在满打满算,也只能拿出五千块钱出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战争一开始,怕是头一个我们的棉纱厂也要关闭了。”
维翰低头思索了一下,说:“如果实在不行了,我们就卖给容家吧!与其都败落,不如集中到一家,说不定还能把我们的民族工业撑下去,不能全叫日本工业压制住了。”
舒苓说:“到那一步再说吧!现在是非常时刻,所有人同仇敌忾的,我们也出一份我们力量,先把眼前的关先过了,到时候总有那时候可以走的路。”两人一路商量着,回去筹钱。
第375章
在医院里,繁霜和润茘和其他加入到护理行列的女生们正在忙碌的为不断抬进来的伤兵处理伤口扎绷带。八月底的天气还是炎热,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滚落,几乎没有时间去擦拭一下。这还不是严重的,血腥味吸引来成群结队的苍蝇围绕着伤兵的伤口,怎么赶都赶不走,更加为伤员的难受添加了几分。护理人员也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替他们处理完伤口包扎起来,减轻几分他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