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目光落在地上印着logo的几个奢侈品牌购物袋上,心中深感无力。在温室养大的花朵,从来不知人间风霜疾苦。
“表哥回来了,晚上带我买了点东西。”杨思琪毫无察觉他身上的低气压,拎着购物袋走到沙发前。
“表哥?哪个表哥?王雷?”
“除了他还有谁。”
杨思琪说话间,从购物袋里拿出白色盒子装的男士腰带。前几天,她看到他换下来的腰带,都磨破皮了。
周泽看着难得心情雀跃的她,内心平静的没有接下这份贤淑“礼物”,默言,倾身从茶几上拿过档案袋,放在杨思琪腿上,示意她打开。
杨思琪不解,纤细嫩白的手指将细棉线一圈一圈绕开,抽出一沓a4纸,看了两页后,怔在原处。
辰新建设成立以来,承接的所有工程,以及时任分管领导具体名单,有的是杨育民主政地方时的下属,有的是他提拔后仍留在地方的关系……
翻到后面……
辰新建设承接工程质量问题、拖欠农民工工资、行贿资料,以及今天在金安论坛恶意抹黑造谣信息溯源追踪……
“谁给你的资料?”一沓资料,从她手中颤颤落下。
“你爸出事,你就没想过导火索吗?”辰新建设作为企业,即便行贿,也不会有党纪处分,甚至到了那一步,行贿变索贿,性质完全不一样。
“今天金安论坛白露大学时的信息,是不是你提供的。”
“不,不,不是。”杨思琪心中咯噔坠下,她没有,没有说过那些白露大学喜欢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的话。“都是王雷瞎编的。”
杨思琪面色苍白,言语错乱,从未想过,躲在网络外衣下,发布人信息会那么快、那么彻底被调查。
周泽右手扶额,无力、无奈、无能……她究竟知不知道,东窗事发,一旦被报复、反噬的结果,是杨育民,是王雷,是她和他无法承受的。
“思琪,你坦诚告诉我,王雷和你,还有资金往来吗?”
杨思琪愣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下意识摇头:“没有了,我爸进去后,家里亲戚避之不及。”
那些生意人,看重的从来都是权力背后的利益,皆为利来,又皆为利往。
周泽端详杨思琪面色,疑心她答复的真实性。如果他没猜错,这几天辰新建设就会惹祸上身、自顾不暇,想翻他旧账的不止江淮一人。
这么多年,他仗着杨育民,得罪了多少领导、多少同行,真当这全金安的工程,他只会吃肉不能喝汤?
“东西,想办法退回去。还有,今时不同往日,越张扬越招风。”
江淮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明晃晃的威慑。
与周泽惴惴不安处境不同,江淮公开恋情的微博一经发布,在整个娱乐圈和体制内皆引起了轩然大波。
滔天的舆论,无不彰显江淮顶流数据。
那场2小时直播,当晚被网友各种剪辑,什么老熟人、老朋友,明明就是老情人、老夫妻啊……
又是剥虾、又是递纸巾、又是削桃,还问用什么洗衣液,一向擅长察觉蛛丝马迹、管中窥豹、走在吃瓜前线的粉丝,实在不称职。
恋情竟然让当事人主动公布!!!
结合多年来有关灯塔小姐的只言片语,一篇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暗恋成真,功成名就仍念念不忘的小说情节,被数万粉丝yy,如何让人不心动?
金安党建微博账号不嫌事大,加入吃瓜前线,勇于展现风采,转发江淮微博,并评论:“欢迎有志青年携家属投身金安建设,姻缘舞台无比广阔。”
走出纪委大楼的白露,径直愣站在台阶。
怎么会……
半小时前,在谈话室,纪委一名同志匆匆敲门进来,打断谈话,目光里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含糊其辞求证问她,男朋友,是江淮?
白露不记得是如何走出纪委大楼的,只觉路上脚步无力、思维飘忽。目光所及,是华灯初上的夜色,是熟悉又陌生的金安,现实和虚无,论坛和微博,短短一天,像是过山车般,从一个浪尖到另一个浪尖。
她努力回想,十年前的冬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少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她竟丝毫未察觉。
做题、讲课?在题海里度过寒冬,莫不是,她用智慧,征服了他?
刚开机的手机,不断振动,无数的电话和信息涌来,关心的,求证的,八卦的,试探的……吓的她第一时间,将微信朋友圈设为私密,所有人不可见。
从未想过,这段恋情,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以这种方式公开。江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纪委停车场。
白露心不在焉把车发动,发现陆松明拐过绿化带冲着她的方向走来,她会意摇下车窗,实在无言面对莫名被波及的陆松明。
一下午的谈话,令人匪夷所思。
他站定,隔着车门,低头直接了当说道:“转告江淮,无妄之灾,烦他拿项目来还。”
……
白露没有返回镇里,也没有驱车回家,更不敢主动联系江淮。
漫无目的,在河边闲逛。
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文艺浪漫的拐角小店,别具特色的临时摊点,川流不息的夜晚游船,悠闲惬意的散步群众……
她望着一幕幕,想安静的理出思绪,想法却和街边卖的棉花糖一般,越裹越大,越来越乱。
这种情愫,类似“近乡情更怯”,触手可及,却不敢触碰。十年的感情,过于珍贵和沉重。
如此普通的她,又何德何能。
接到江淮电话,已是晚上9点,她形单影只坐在糖水店,一份桂花桃胶似乎未动。青年人在广场上弹吉他、唱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啊?”
白露右手搅动桃胶,金属勺子碰到白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是说安排一下的吗?今天是第六天,白老师不安排,我就来索了。”
白露蓦然红了脸,心有顾忌四处张望,深怕旁人听到了“言外之意”。那种事,非要说的那么直白么?
第47章 望江,望江(1)
运河边笙歌不断,年轻的情侣在月色下,耳鬓厮磨,挽臂同行,畅想未来美好。
夜里,却忽然起了风。游船上的红灯笼,被吹的四处摇晃。
水波荡漾,像是要把所有轻语和故事沉默。
糖水店外,老板忙将梧桐树下的竹椅收进屋,又将室内绿植搬至室外,准备迎接自然雨水的滋润。
龟背竹、千年木、太阳鸟……
仰首期盼。
玻璃窗内,桌上,绿罩老式台灯,安静的,诱人的,总惹人想要书写些什么。
白露从桌上木质盒子里,抽出一张底纹隐约印着金安旧貌的卡片,嗯……写什么好呢?她左手托着下巴,目光深深,望进绿色灯韵,冥思苦想后,低头用黑色中性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他的名字。
江淮……
像极了金安的运河水,时而奔流到海,时而碧波荡漾,时而桨声欸乃。
白露目光平静,望着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静静等待。
老街车辆无法驶入,在雨水落下前,江淮手握一把黑色长柄伞,路过香火铺、蜜饯铺、茶水铺、传统糕点铺……
店里仅剩清理收拾的老板,和白露。
他推门进来时,门上铜铃装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低头冲洗杯器的老板,刚想说暂停营业,抬头一看毫无遮挡的来人,一时间,愣住。
“江……”
怎么会,这长的也太像了吧。90后老板揉揉眼睛,感叹,金安水土就是好啊,满大街帅哥美女。
随便一个男小伙儿,都能和江淮媲美。
“走吗?要下雨了。”
他径直走到铺着咖啡色格子棉布的餐桌前,目光幽深,低头耐心看着她。
白露嘴角轻抿,像是被夜色熏醉,歪头含笑和他对视:“帅哥,要带我去哪儿?我可不轻易跟陌生人走哦。”
江淮将雨伞当作拐杖,一下下,拿伞尖,轻轻磕着木质地板,发出质朴、深沉的声音。
“麻烦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带我走,你去哪,我去哪。”
他压低声音,像是染了层浓浓的咖啡香,尾音如同一朵常见却让人欲罢不能的爱心拉花。
肉麻兮兮的……
白露努努嘴,耍小性子般向他伸出手:“等时间久了,坐的腿都麻了。”
语气里,满是恃宠而骄的娇嗔。
江淮笑的温和、宠溺,一只手托着她肘关节用力将她拉起。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胳臂滑下,和她五指相交。
梧桐树沙沙作响。
直到二人出了糖水店,老板收拾餐具时,意外发现压在浮雕玻璃碗下的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