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意万事往最坏的地方打算,路虽远,不行不至,再困难的事,也一定会想到解决办法。
“对不起啊,没办法陪你过年了。”白露把双肩包拉链拉上,侧过身,抱歉看他,嘴角微动,欲言又止。刚刚相聚,又要分开。原本想,这是他们第一个新年,好好过的。和他去河边放烟火,陪他去寺庙听新年钟声……
把从前错过的热闹,都补偿给他。
“我送你。”
江淮声音不高,拎起她的包。轻轻的,没有重量。
外面的雪,还在下,踩上去,“咔嗤咔嗤”的在地面留下脚印。
天空,灰蒙蒙的。沉闷,压抑。
防疫措施比预想的更快、更严。物业在显眼的地方,贴上了“戴口罩、勤消毒,不串门、不聚餐”的防疫宣传海报。
小区喇叭在播放“武汉回金人员注意事项”,偶尔经过的人,行色匆匆。
“我当年就站在这儿,还记得么?”
江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仰头看向那栋楼,朱梅为躲避骚扰,一家人搬去了别处。那间房,黑漆漆的。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悦。
那年冬天,是最困难,也最坚定的一年。
十一个冬天过去了。
月光倾洒,冰冷的雪花,落在发丝上、脸颊上。她究竟知不知道,万一……
江淮忍下心中所有情绪,紧紧握住她的手。
白露何尝不知他们的担忧……
她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些从不说出口的话,一直觉得难为情。在这片土地,有攻克尖端技术的科学家,有救死扶伤的医生,有维护安全的警察……基层工作,她没办法在国家需要的前沿研究上做出卓越贡献,但也想发挥螺丝钉的作用。
这种时候,他们如果退让,良心过不去,信仰过不去!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辜负时代,不想辜负自己!
白露顿住,思忖再三,认真道:
“江淮,我先是党员,才是白露。就像你,先是粉丝的目标和榜样,然后,才能是我的江淮。”
他们身上,都有职责。
他们生命,都有意义。
她从鸭脚木叶片上握了把雪,佯装砸向他。俏皮的笑声在空旷的僻静小道,如同清脆的铜铃,丝毫看不出对即将面临危险的忐忑。
江淮开着车,离三台镇越来越近。
一路驶过,晚上还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只剩红绿灯规律的闪烁。
疾控中心的车呼啸着快速经过,靠近主干道的村庄小路,身穿加厚军大衣的村干部,紧急安置临时集装箱。部分道路,已被设置了路障。
基层工作多年,白露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
风雨将至,一切都是未知。
这条路……
前方,两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色的党旗在雪中飘扬,进出三台镇的人员和车辆已被管制。再往前,是她的战场了!
“就送到这儿吧。”毕竟他身份特殊。“让阿林给你定回北京机票,你自己在金安不方便。”
白露说完,戴上口罩,拉上羽绒服帽子,只露出眼睛。她不敢耽误,推开车门的瞬间,鹅毛大雪争抢着钻进车里。
江淮将车熄灭,大步走到她身边。
“给我一分钟。”
他看向前方一百米处的忙碌,一根警戒线,隔开两个世界。
江淮从口袋摸出一个暗红色盒子……
一朵朵雪花,落在他的手心,落在盒子上。冰天雪里里,开出一朵红玫瑰。
他看向她,眼角有些红。
白露的神情,似哭,又像是笑,脸颊上不受控制的流下了细珠,从口罩缝隙里,滑到嘴边。
“你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这样……”让她怎么离开。
对疫情的惶恐,对他的不舍,还有,对漫天大雪的无奈……
荒无人烟,寒风呜咽,冰冷刺骨。
团聚与分别,坚强与懦弱,一晚上压抑的畏怯,因为这朵玫瑰的柔软,击碎她的理智,冲破她强撑的防线。
她也会害怕。
白露与他对视,短短数十秒,那些和他相处的瞬间,如同走马灯。
“原本,想除夕夜的。”那年除夕,她骑车载着他,驶向人生另一条道路。他原本破烂不堪的生命,因为她,得以在雪虐风饕里,寻得一缕阳光。现在,他的白老师要奔赴新的战场。
他的灯塔,去守护更多人了。
“露露,我们结婚吧。”
江淮伸手擦拭她的泪珠,却好像,怎么都擦不完。白露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几次想开口说话,喉咙却似被堵住。
“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回来,白老师可要对我负责啊!”
白露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戴上的戒指,就忽然,手上多了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我还没答应。”
“你不会拒绝。”
江淮环抱住她,温声哄着,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哪有人生来坚不可摧,哪有人天生逆光而行。怀中的人,纤弱,更坚韧。
江淮低头,隔着口罩,亲吻她。
从前,都是她送他离开。
这次,换他在身后。
白老师,一路顺风,早日回家。
很多年后,江淮永远忘不了那天夜里。漫天风雪,瘦小的身影,稳稳的走在黑夜里,像一盏行走的明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