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让人找林场的司机捎话,”岩帕紧盯着妻儿,“叫山下的客人先别来了。”
第186章 番外| 岩诺 10
兰妲没有怀孕。
召勐在医院里暴跳如雷,什么受孕概率根本不听,只痛斥嘎娅跟医生串通一气胡说八道,又指责婉莉在过去的七天里不阻止兰妲做饭,害她受累流产。实在气不过,他还质问岩帕是不是在那辆拉众人下山的面包车上动了手脚,不然一路怎么那么颠,把孩子都颠没了。
眼见跟他扯不清,嘎娅决定带兰妲再做一次详细的妇科检查。为此,众人不得不在山下多逗留一天。岩帕趁机按市价将召勐上门时送的所有糯米折算成现金,添数凑整,打算等第二轮检查结果出来就还给他。
最后,面对天书似的检查报告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字一顿强调的“没有流产迹象”,召勐只能认了,却转头攻击是岩诺有毛病,直到岩帕拿出准备好的钱才偃旗息鼓。他收了钱,直接拖着兰妲回了糯腊峒。
婚事彻底泡汤,岩诺由内至外都毫无波澜。
那天被抬到嘎娅家后,他就开始发低烧,跌进了漫长而混沌的梦境中。
在梦里,他时而在神木林里徘徊,几乎要被那无形的沉重感压到窒息;时而又去到某座陌生的山里,沿着山涧,怅然若失地寻找。
在梦里,他遇见过兰妲,她如重逢时那样开朗,敏捷地爬树,笑声清澈如铃,精灵一般;也遇到过画册里的姑娘,与她拥抱、亲吻,在芭蕉叶下缠绵,可一眨眼,她的脸却模糊了。
他还看到了婉莉。看到更年轻一些时候的她躲在角落偷偷打量那个不常回寨子的青年,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与他擦肩而过。看到她因为一只红山鸡落在了自家房顶上喜极而泣。又看到她长大了,抱着一个婴儿倚在窗边,笑容渐渐变淡,眸子也失去光彩。
他还看到了素未蒙面的孩子们。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以及哭闹着向他索要母亲的骨肉。
好多梦啊。多到醒来也久久回不过神,回过神来已泪流满面。
为谁哭泣?岩诺说不清。
当嘎娅告诉他,如果兰妲有孕,他还是得娶,他只是点头,含糊不清地回应:“是的,应该的。”
嘎娅吓了一跳,以为他被吓傻或是烧傻了,赶紧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确认他的智力没有受损,她才心有余悸地问,怎么又想通了?
岩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为什么,只是太累了。”
外伤确实折损精气。嘎娅稍稍放下心,安慰侄子,等伤养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山去医院的那个清晨,车先来接嘎娅。岩诺早早起床,跟着他走到车旁,拉开门就要往里钻。
嘎娅拽住他,“不是说好了你不去吗?你身子还虚,召勐也还在气头上,万一又跟你闹起来很麻烦的。”
岩诺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退到路边。
见他这样,嘎娅的心又提了起来。耍赖是岩诺的惯用把戏,起初跟他说不要他去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他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甚至想到了他会怎么强词夺理——“我被打得这么惨也该去医院看看”,然后一本正经地保证“我绝对不跟他闹”。她也打定主意,他要赖,她不跟他多掰扯,劝两句不听就随他,等车开到他家门口,岩帕自然会收拾他。
可他居然这么听话,乖巧得像别人家的孩子。
不对劲。嘎娅暂时不敢告诉岩帕和婉莉,只能反复交待管事,在他们下山期间一定要看好岩诺。
车子驶出寨子,岩诺已经在路口站着了,木头桩子似的,在倒车镜里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在山下度日如年地熬了三天,今天紧赶慢赶回到寨子里,见他安然无恙,哪怕还是没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嘎娅仍在心里给山神磕了一千个响头。
“岩诺,”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除了你不用为孩子结婚,还有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岩诺想都不想,“不知道。”
嘎娅不敢多卖关子,迅速抛出答案:“你阿爸同意让你下山了哦!”
不是哄他开心胡诌的。召勐说岩诺有毛病,岩帕听进去了,回来的路上就说也要安排岩诺下山体检。
“哦。”岩诺还是淡淡的。
“……你怎么了?”婉莉警觉起来。
虽说出事后、下山前,她每天都亲自来照料儿子,但也只当他的呆滞是伤痛造成的精神不振。这会儿见他对“下山”都没太大反应,她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没怎么。”岩诺平静地说,“什么时候?”
婉莉和嘎娅对视一眼,无比心疼地捧住他的脸:“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你呢?”岩诺反问,“你去不去?”
“当然当然!”婉莉忍不住哽咽,“你去哪儿阿妈都陪你!”
“你不怪我了?我没问过你的想法,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你不生气了?”
说着这么懂事的话,脸上却还是没有表情。婉莉的眼泪夺眶而出。
“孩子,不怪你,不生气了……你也……也别怪自己,别生自己的气啊……”
“明天就出发!”嘎娅感觉实在不妙,“现在就回你家,让你阿爸安排!”
自从第一次走上寨外那条蜿蜒的盘山路,岩诺就对它的尽头好奇不已。等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往那些拉木料的卡车上躲,试图跟着偷溜下山,结果每次都被发现——岩帕虽不及婉莉了解儿子“奇怪”与否,但对他这点心思摸得很透,早跟司机们打过招呼,抓到这倒霉孩子就有奖励。
偷跑的路子被彻底掐断,岩诺只好主动找阿爸谈,想要个明确答复,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下山看看。
岩帕只答,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原来是指这种必须确定他的生育能力有没有问题的时候。
颠簸在下山路上,岩诺越想越好笑,僵了快半个月的脸部肌肉终于活泛起来。他扭过头,笑着问坐在斜后方的岩帕:“要是我真有毛病,治不好的那种,一辈子都没法让人怀孕,你打算怎么办?再生一个?跟谁生?”
岩帕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养神。
路的尽头是山瓦综合医院。
确实像兰妲说的,没意思。
天气那么热,医院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却还是让人感觉冷飕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是冷的,那些穿得怪模怪样的山下人也是冷的。他们要么不吭声,要么一开口就不耐烦,嗓门大得好像别人是聋子似的。
医院外面也没可什么稀罕的。各种小摊挨挨挤挤,跟山里的集子差不多,卖的东西都普通得很,连最常见的野味都没有。
冷感与无聊盖掉了本就被消磨得差不多的好奇心,岩诺只想快点回班隆卡。
两天后报告出炉。经过全方面检查,除了身上的外伤,他一切正常,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离开医院,岩诺迫不及待地钻进来时坐的车,不料被嘎娅拉住。
“我们坐那个。”她指了指正朝他们开来的另一辆面包车。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跟我去一趟光莱。”
岩诺怔住。他听卡车司机们说过,光莱是跟首府嵊武繁华得不相上下的大城市,天上还有飞机嘞!
他有些惶惑地望向岩帕。
“你阿妈折腾了这几天,反复下山两次,吃不消了。”岩帕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我先带她回去了。你就跟着你阿姑,听她的话,别惹事。”
婉莉拉过儿子的手,塞给他个鼓囊囊的小布包,柔声说:“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买。在外面别省,别惹事。”
岩诺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也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你看,你十六岁就能下山见世面,还能去光莱那种大城市,比你阿爸强多了。”嘎娅拍拍岩诺的腿,“你阿爸十八岁才下山,虽然在山下待了两年,但也只在山瓦打转。他以前可羡慕我了,现在该羡慕你啦!”
“怎么可能……”岩诺靠到头枕上,看着窗外,“他现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有别人羡慕他的份。我是要看他眼色的人,有什么值得他羡慕的?”
“是,他现在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你算算,他一年出几次远门?”
“出几次也是出啊!”岩诺皱眉嗤笑,“出几次都会跟那个女人见面啊!”
嘎娅噎了一下,赶紧清清嗓子,正色道:“莎莎阿姨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跟你阿爸见面,就是吃吃饭聊聊天。”
“你在场?”
“我不在,可我也认识莎莎好些年了,还算了解她的为人。她要是那种女人,你阿爸当年也不会跟她在一起。”
岩诺不作声了。
嘎娅也靠上头枕,望着前方顾自说:“好多年前,你阿爷当上寨司后,为了把木材生意抓在自己手里,专门从山下请了个老师教他通用语。那时我两个哥哥——就是你没见过的阿伯和你阿爸——已经是大孩子了,顺便也跟着学。过了两年,我也大了,也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