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市区,岩诺再无暇与嘎娅说话。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超乎了他此前就着零碎信息想象出来的世界。等下了车,真真切切地走进这个世界里,呼吸着与山里截然不同的空气,他深感自己是一个闯入者,闯进了这片不知被什么神明守护着的异域。这神明绝不可能是他们的山神。山神没有这么华丽,也不喜欢热闹,似乎……也没有这么年轻。
与没什么可稀罕、也没什么意思的山瓦市区不同,这里的稀罕玩意儿多到让岩诺手心冒汗——要是在这种地方生活,每天要做的选择未免也太多了!
嘎娅没有这种苦恼。她泰然自若地领着侄子在街道上穿行,不时指着某个地方告诉他,那里原来是什么样。她买了很多东西,准备送给接下来几天要拜访的朋友们。
夜幕降临,看到这个世界又变了副模样,岩诺已经惊讶得累了。偶然路过一处街角,几个穿着清凉的年轻女人,指间夹着香烟,招手叫他过去。他懵懵懂懂地提着大包小包往那儿走,没走几步便被嘎娅拽住。
“看不出来她们是做什么的吗?”嘎娅哭笑不得,“你在山上也见过啊!”她指向她们身后那片招摇的霓虹,“那种地方最好不要去。”
岩诺盯着那儿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赶紧冲招呼他的女人摇摇头。对方倒也不恼,笑着送来个飞吻。
这次让儿子下山见世面,岩帕下了大本钱,特意叮嘱嘎娅别带他挤小旅馆了。嘎娅一点不客气,直接订了星级酒店的套房。
进到房间里,岩诺先是研究马桶,冲了好多次水;接着仔细观察电视机,把遥控器上的按钮按了个遍。他也第一次尝试打电话,在嘎娅的授意下,跟送他们来的司机确认第二天碰头的时间,又跟酒店订了两份炒饭套餐。等餐期间,岩诺站到床上,先是小心地踮踮脚,确定床垫不会被他踩散架,才大胆地蹦了几下,最后猛地一跳,背朝下栽到床上。一时忘了后背有伤,他痛得龇牙咧嘴,但依然兴奋不已。
这晚自然是睡不着了。岩诺在会客厅里开着电视,关掉声音,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盯着远处银河似的车流看,直到腿酸站不住了,才头抵着玻璃,摊开手脚,在地毯上仰面躺下。
正发着呆,一个闪烁的光点闯进视线。他以为是流星,可它并没有下坠,只在夜空中平缓移动。
岩诺猛地翻身爬起,整个人贴到玻璃上,挤着眼使劲看。渐渐地,他隐约听到一种与汽车引擎声完全不同的轰鸣。
飞机。尽管根本看不清光点周围的轮廓,但岩诺万分确定,那就是识字绘本上画的、卡车司机们嘴里说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鼻腔泛起一阵酸,他冲到嘎娅房门前,硬把她敲醒了。
“我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不想回寨子了!”岩诺急急忙忙地说,“换我我也不回!我现在就不想回了!”
嘎娅眯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问:“真的假的?”
“真的!”岩诺拉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想在这儿住一阵!阿姑,你能不能帮忙跟我阿爸说一说?”
“……一阵?”
“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嘎娅叹了口气,舒展开眉头,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指指角几上的座机,“先不急。你打个电话给前台,问一问我们住的这间房多少钱一晚。”
岩诺没有多想,抓起听筒按了前台键。他很快问到了答案,兴致勃勃地报告给嘎娅。
嘎娅没发表意见,只让他把婉莉给的小布包拿出来,数数里面有多少钱。
岩诺照做。刚数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脸上忽地一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也不是一定得住在这么好的地方,有个睡处就行。我会想办法挣钱的……”
“想什么办法?”嘎娅盘起腿,抱住胳膊,“说来听听。”
岩诺抓耳挠腮地动起脑筋,竟然摸不到半点头绪。焦头烂额之际,一个词猛然撞进脑海——“玛巴埃”。
可这算什么答案?讲出来要挨训不说,他原本就瞧不上威罗那种为了钞票下山卖命的人。哪怕这会儿已经有点理解那些人选择做“玛巴埃”的原因,也依然瞧不上。
“除了‘玛巴埃’,”岩诺垂眼揉了揉鼻子,“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阿姑,我这才来嘛,不懂……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也不懂啊!要不是念过卫生学校,知道能找什么工作,当年我也不会来这里。”
“……哦……”
“既然说到这个,阿姑倒想问问,前阵子你闹那一场,要你阿妈跟你走,说你能养她,也能养你的孩子……是要怎么个养法?”
像老猎人那样,靠山神的恩赐养活一大家子——这个早就想好的答案,此刻突然显得苍白而荒唐,岩诺根本没法说出口。
嘎娅没再追问,只是放开胳膊,捏了捏他的肩。
“岩诺,阿姑最不喜欢跟你们年轻人讲道理,因为那样显得我很老。今早在路上跟你讲了一点,我就觉着自己至少老了十岁。”
岩诺笑不出来,低头搓着阿妈给的小布包。
“所以现在我也不多说,就一句。山下再好,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是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没了;山上再差,可不止是我们家族,是整个寨子都需要你,你就是生来要在雾隐山扎根、要为班隆卡顶天立地的树……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岩诺顿了几秒才点头,低声说:“我没觉得我们山上差……”
“不着急。”嘎娅打了个呵欠,“我们还要待好几天呢!够你好好看看,我们山上到底不差在哪儿。”
除了红灯区,岩诺知道,城市里还有赌场、黑拳场之类,特别容易发生各种骇人听闻事件的场所,越是繁华的城市里越多。因此听嘎娅那么说了之后,他以为接下来她会带他去那些地方走马观花地见识见识山下的“不好”,好彻底打消他待了没几个小时就想长留下来的妄念。
哪知,他完全想错了。
嘎娅非但没那么做,反而尽领他去那种山上永远不会有的地方——体育馆、博物馆、电影院……他们甚至专门去了机场跑道附近,结结实实地观看了飞机起降。
而每天傍晚,岩诺都会跟着嘎娅走进不同的餐厅,与不同的人共进晚餐。
男的、女的,黄皮肤黑眼睛、白皮肤蓝眼睛……都是嘎娅在山下生活时认识的人。这些人十分热情,出手也相当大方。其中有个华人,除了请客吃饭,还硬要给岩诺塞“利是”。嘎娅起先不让收,跟那人吵架似地拉扯了半天才松口,搞得岩诺一头雾水。直到发现那小小的红色硬纸包里装的居然是张大额钞票,他才弄明白那顿拉扯的意思。
筷子、刀叉,气味浓郁的白酒、散发着果香的葡萄酒……哪怕不太会用,也不太习惯那些味道,新奇的体验仍让岩诺感觉不错。
感觉越好,他越不懂嘎娅的用意——难道不担心他被这些“好”弄昏了头,死活都要留下来吗?
还有件事他也不懂,都下山了,嘎娅为什么还要坚持穿传统服装。她不但自己穿,还要求他也穿。
在山里,岩诺虽然经常穿裤子,但也很习惯穿传统笼基,不存在方不方便的问题。他只是觉得,在城里这么穿,有点格格不入。无论是走在大街上,还是走进那些餐厅里,他总能感受到让人不自在的打量与低语。
最尴尬的是去某间餐厅与一对“洋人”夫妇碰面那回,姑侄俩被穿着笔挺西装的侍应生拦在门口不让进,委婉地劝他们“换一身再来”。其实那天去之前,两人特地回酒店换过衣服了,穿的可是上等料子缝制的、在隆重的节日里才能拿出来的行头。嘎娅当然不依,非要对方讲清楚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的刺青和装扮本来就够特别的了,加上那咄咄逼人的大嗓门,引得进出餐厅的人纷纷侧目。最后要不是她的朋友出来得及时,他们差点被保安扔到大街上。
那天饭后,岩诺说什么都要去买身山下人的衣服。
嘎娅没拦着,只淡淡问他为什么想买,是觉得山下人的衣服好看,还是觉得穿着山里人的衣服丢脸。
岩诺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是后者。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嘎娅接着问,“我们又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丢哪门子脸?那些去寨子里的山下人,你见哪个因为穿的衣服不自在了?换句话说,你会因为他们穿得我们跟不一样就瞧不上他们吗?”
岩诺蓦地想起兰妲说的“瞧不起”。那个拦下他们的侍应生,那些要赶他们的保安,未必买得起他们那身行头,八成也住不起他们住的套房,可他们照样“瞧不起”他们,连演都不演。这样的人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看起来更为光鲜的了。
那时岩诺跟兰妲说他信,其实没太过脑。这下,他是打心底里信了,也到底明白了嘎娅没明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