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下山最快、最好走的是运木材那条破破烂烂的盘山路,从向南的小路迂回,真的是急着下山吗?往山南面走,还能去哪儿?
岩帕和婉莉没有揭穿儿子。岩诺也清楚爹妈看穿了自己。一家三口对彼此的心知肚明,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而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更没必要深究。
岩诺耐心地陪婉莉寒暄。等人走远,他才笑眯眯地说:“就是因为去年想法太多了,所以今年没啦!”他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捏起嗓子,“别催嘛——”婉莉噗嗤一声笑了,用力把胳膊抽出来,戳戳他的额头:“你呀……阿妈搞不懂,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岩诺挠挠后脑勺,“我也搞不懂。”
“好,那我们一起来想想。”婉莉再次挽住他,慢慢往前走,“先不管城里还是山里,阿妈问你,是不是非得特别漂亮的?”
岩诺有点意外:“怎么这么问?”
“阿妈特意找你阿姑要了那本画册看过,那个女人就是很漂亮啊!可阿妈觉得吧,别说在山瓦了,怕是去光莱都找不到那么漂亮的,你得把对相貌的要求稍微降低一些。”
“我没有那么在乎长相啦!”岩诺苦笑,“从来就没有!”
“那你最在乎什么?会不会识字看书?阿妈知道,你觉得城里女人比山里的好,不是因为她们是城里的,是因为你觉得城里女人会识字看书。可你阿爸告诉我,城里女人也不一定都识字的。你看那些跟着卡车来的山下女人,要是识字会干那个?”
“我也没有觉得城里女人比山里的好啦!”岩诺更加无奈,不过还是把阿妈挽着他的手往怀里拢了拢,“怎么说呢……我原来也一直以为,我想要的人,得是那种能识字会看书的,觉得只有那样的人才能跟我有说不完的话。可是……”他抬头看看振翅归巢的群鸟,“仔细想想,我其实也就认识那么几个字,读过那么几本书,跟那些真正的‘读书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哪轮得到我去挑……”
“不许这么想!”婉莉表情严肃地打他一掌,“你想‘合不合适’就行了,不许想‘轮不轮得到’!”
岩诺怔了怔,又笑起来,“好。我懂了。是不合适。”
“就是了。阿妈懂你的意思,你不是瞧不上咱们山里的姑娘,是怕没话说。可是,两个人要是用心,在柴米油盐里也能找到说不完的话;用心不够,看再多的书,照样过不下去。”
醍醐灌顶,岩诺暗暗吃惊。可再说下去难免提起两年前的难堪旧事,他于是故意岔开话题:“用心?阿妈,你是在说我阿爸?”
婉莉一愣,“什么?我没有啊!”
“你有。以前他不用心,是个混蛋。现在他用心了,都开始看你的脸色了。”
婉莉脸一红,又给他一下子,“不许骂你阿爸!”
“哼。”岩诺佯装不快,“以前我问你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你骗我;我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你还骗我……你不但喜欢得早,还喜欢得要命!当时怎么不实话实说,怕我在他面前说漏嘴?”
岩诺自信地等着婉莉认可他推测的这个出于维护自尊的答案,哪知她却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再喜欢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些话,我跟自己说了十多年,把自己给说服了。我相信这些是真的,是事实,所以也就那么跟你说了。”
岩诺脚步一顿,一时语塞。
“没办法。”婉莉仍挽着他,带着他继续往前,“不那样骗自己,哪怕有你,日子也难熬。只有让自己相信我对他也没有感情,从来没喜欢过,扯平了,才过得下去。”
说话间已经上到了坡顶,婉莉放开手,转身望向远处一缕仍未消散的炊烟。
“我也跟姐妹朋友们说好,别再提以前我怎么怎么样他了……以前我不懂事,天天求山神让我嫁给他。等真的嫁了,才发现许错愿了,其实应该说‘让他也喜欢我’……”她轻笑,“不过都过去啦,多亏有你……”
“阿妈,”岩诺忍不住打断她,“要是什么都没变呢?我是说,要是他还是像之前那么混蛋,你还会继续……骗自己吗?”
“不然呢?”婉莉转过脸,“难道像你那次说的那样离开吗?我能去哪儿?怎么活?”
“……不想那些呢?”岩诺急急地问,“不管去哪儿,怎么活,就只是离开他,离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不可能不想那些。”婉莉格外平静,“再说,我再怎么骗自己,事实也是,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这点没变过。因为喜欢他,我才是我。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跟他分开就像拿刀子从身上割肉,太疼了,我不敢。”
“在一起十几年啊,我相信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我让他是现在的他,我也是他的一部分,哪怕他不喜欢我。”
“如果他比我狠心,比我勇敢、不怕疼,非要把我从身上割走,那我就认了。毕竟割下来的肉不会疼。”
“爱”是什么?
是一种病,会让人很快乐,也会令人痛苦万分;会使人变得勇敢,也会叫人胆小懦弱;这种“病”可能永远都治不好,也可能在某个瞬间非常突然地不治而愈。
岩诺这才明白,婉莉多年前说的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不是凭空杜撰。她就是那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人。
“哎呀!”婉莉摆摆手,“说着你,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了?”她拉过他一只手握住,“岩诺,阿妈问你那些,不是催你。你阿爸也交待了不许催你,催了容易出错,我同意。”
“我呀,只是想提醒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以后不要再……因为错过而后悔。”
岩诺心头一震,震得眼睫都颤了几下。
婉莉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我想你比阿妈更懂,后悔的滋味有多难受。”
母子俩回到家,岩帕还坐在饭桌旁。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账本,摸出一副扑克。
“不去外面打,在家打一把?”他熟练地洗牌,“就我们三个。我们三个还没一起打过牌呢。”
婉莉扭头看看岩诺,见他愣愣的,便拿手肘拐了拐他,“你说呢?打不打?”
岩诺回过神,轻咳一声,抬起下颏,一脸不屑:“玩钱吗?”
岩帕微微耸肩,“你想玩就玩嘛。”
“我阿妈不用拿钱玩,用树叶顶,干不干?”
“呵。”岩帕笑了下,“你也太小看你阿妈了。她的牌技说不定比你好。”
“你就说干不干吧?”
“可以。不但可以,最后结算我还可以把叶子换成钱。”
岩诺哼了一声,“挺能装……行啊!”
“那你去拿你的钱,我去摘叶子。”
岩诺果然是小瞧婉莉了。打几把下来,他的钞票所剩无几,婉莉的手边又是叶子又是票子的堆得满满当当。
“还打吗?”岩帕嘴角噙着笑,“要不要算算被你阿妈薅走了几天的补贴?”
“打!”岩帕拍了下桌面,“输给我阿妈我无所谓,至少要把被你薅走的赢回来!”
“你还有钱接着打啊?要不要我借你点?”
“不用你借。”婉莉抓起一把钱塞给岩诺,“用阿妈的,不用还,赢回来!”
“哎!”岩帕碰碰她,“你别跟他打联手坑我啊!”
婉莉白他一眼。“就坑你你想怎样?”
岩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想怎样?你可想好了。”
婉莉没说话,只看着他。
岩诺来回看看爹妈,打了个哆嗦,“你们别这样,我害怕……”
“哈哈!”岩帕难得地笑出声,拢起牌堆,“把钱还给你阿妈,我借给你,也不要你还。”
“用不着,我会还的。”
“我的儿子就是有骨气!”
“他也是我儿子,你要说‘我们的儿子’。”
“你管我怎么说!”
“你俩真的……给个活路,别这么说话了,显得我很多余。”
“哈哈……”
正热闹着,楼下的狗忽然狂吠起来。院门外来了辆摩托,引擎声炸雷似地响。岩诺猛然起身,快步下楼。
“诺哥!诺哥!”车手从摩托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里,“十多公里外,盘山路上,有枪声!密密麻麻的!”
“十多公里外?”岩诺拧起眉头,“你今晚不是巡逻吗?跑那么远干什么啊?”
“我……”车手瞥了眼他身后楼梯上的岩帕,欲言又止。
岩诺顾不得那么多了,厉声吼道:“说!”
车手倏地站得笔直,“是水哥!水哥说今年不太对劲,雨季提前了,之后夜里不会再有车上山了,得抓紧时间赚一笔。他带其他人去神木林巡逻,让我和巴胜骑远一点去看看有没有夜行车上来,有的话好做拦车的准备。我和巴胜去了。还真有!有车,也有摩托!只是它们好像在干仗,枪声很密,搞不好会往寨子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