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二)
清晨的病房里,窗帘缝隙透进些许阳光。这天是吴芷晴住院的第六天。
由于住院期间被检测出出奇的妊娠糖尿病,因此吴芷晴的饮食全都由医院严格控制。
清晨,护理师推来早餐托盘,里头是一碗温热的清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味道谈不上可口,却是她唯一能吃的选择。她拿着汤匙,慢慢舀了一口,心里还在怀念着以前能随心所欲吃甜食的日子。
正当早点用到一半时,病房的门便被轻轻敲响。
宋恩琦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脚步急促,手中紧紧握着一份纸本文件。
吴芷晴与张晋宇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他们都明白这显然不只是例行的巡房。
张晋宇曾打电话告知陈医师吴芷晴住院安胎的情况,经过讨论后,陈医师决定当基因检测报告出来时,将会转交给宋恩琦,由她代为转达报告的主要内容。
果不其然,宋恩琦开口道:「芷晴、晋宇,wes 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吴芷晴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本来就平淡的粥霎时更是难以下嚥。
张晋宇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将手覆上那双微颤的手掌。温度交叠的同时,他感受到的不只是她的慌乱,还有自己心底暗涌的惶惶不安。
宋恩琦望向两人,嘴角带着安抚的笑意:「在胎儿的第二对染色体上检测到一个意义尚不明确的变异,但值得放心的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具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
「没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张晋宇喃喃地重复,「意思是蛇蛇不会有什么疾病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没错,虽然他的2号染色体是同一条,但是上面没有致病性的基因突变,所以不会显现出疾病,这是好消息!」
「这是真的吗?」张晋宇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真的。」宋恩琦坚定地说。
张晋宇心底涌起一丝暖意,「蛇蛇能够活下来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的眼眶也随之泛起泪光。
「恩琦,你刚刚提到有一个意义尚不明确的变异,那是什么意思?」吴芷晴问道。
「嗯,我解释一下,基因变异可以分为五个等级,包括良性、可能良性、致病性、可能致病性以及不确定意义。」
「良性和致病性是经过很多临床证据与研究支持才确立的,如果基因突变属于良性,就不需要担心;若检测结果为致病性,那么与罹患相关病症就具有重大且直接的关联性。」
「至于可能良性与可能致病性,代表证据与研究相对不足。可能良性通常没有有害影响,因此不必过于担心;而可能致病性则表示虽然缺乏明确证据,但具有较高的致病可能性。」
「最后一种分级是不确定意义的变异,又简称为vus。当目前的医学知识没有足够证据来判断某个基因突变是否会影响健康或引发特定疾病时,就会被归类为这一类。简单来说,就是目前无法确定它到底是有害还是无害。」
「这样讲解,你们听得懂吗?」
「嗯,大致明白了。」张晋宇点头。
「所以这个基因突变还是有发病的可能吗?」吴芷晴眉头微皱,声音中带着不安。
沉默片刻后,她又开口追问:「那能不能知道这个基因突变会导致什么样的疾病吗?」
宋恩琦摇了摇头:「无法确定,陈医师那边有搜寻过全世界最大的基因突变资料库,但是这个突变的基因点位从来没有被登录过,因此不是良性变异但也不是致病性变异,就是一种不确定意义的变异。」
「依目前的资料来看,只有一篇研究提到那个基因点位存在的片段可能和粒线体疾病有关,而同一个片段的其他点位则被明确报告出可能导致早发性失智症。」
「所以如果发病的话,可能是早发性失智症或着粒线体相关的疾病?」吴芷晴紧张地问。
「粒线体相关的疾病有办法治疗吗?」
宋恩琦望着两人,缓缓地说:「目前还没有能根治粒线体相关疾病的药物,因此主要採取支持性治疗,尽量减缓疾病引起的症状。」
「所以连控制病情都做不到吗?」吴芷晴声音带着颤抖,眉头紧锁。
儘管注意到吴芷晴眼神中闪过的犹豫和恐惧,宋恩琦还是选择诚实以对。
「没办法,」她的语气平稳而沉重,「粒线体是细胞產生能量的主要来源,几乎存在于全身所有细胞中。器官和肌肉都依赖它运作,因此目前无法完全控制这类疾病的进展。」
宋恩琦接着说道:「台大那边使用电脑软体进行解析,结果显示在13个系统中,有9个预测这个基因位点的突变会造成蛋白质结构跟功能上的改变,但是这些改变会带来什么影响,以及影响的严重程度,依照目前的医疗技术还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听完后,吴芷晴与张晋宇陷入一阵沉默。
「芷晴,我明白你很担心,但是其实不确定变异在基因检测中非常普遍,目前已知的基因突变中,被判别为vus的比例远高于其馀四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累积更多数据后,这些vus可能会重新归类到其他类别,而且有比较高的机率会是良性或可能良性。」
吴芷晴问道:「但还是有变成致病性或可能致病性的可能性,对吗?」
「这样啊……」吴芷晴低下视线,整个人似乎垮了下来。
「其实台大、北荣以及马偕有针对这个案例进行三方会谈,由于这个点位并非致病性,所以我们几位医师认为情况比较乐观一点。」宋恩琦顿了一下,「而且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少都带着vus,像我自己也有做过基因检测,说出来其实蛮吓人的,结果显示我身上居然有好几百个 vus。」
「但是蛇蛇的情况不同,因为他的第二对染色体都是同一条,如果那个基因突变后来真的被判定为致病性,就一定会对他產生影响。」
「你这样说是没有错……」
「所以真的没有办法确定到底会不会表现出症状吗?」张晋宇绝望地再次确认。
「嗯,因为世界上还没有任何相同的案例被登录在资料库当中。」
宋恩琦接着沉吟道:「必须承认,这个vus确实有一点……尷尬,再加上还有二号染色体镶嵌的问题。」
吴芷晴问道:「upd跟2号染色体镶嵌型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对吧?」
「嗯,前者是与基因遗传疾病有关,后者则是不同细胞的染色体组成不同,可能会导致智力障碍或身体结构异常。」
吴芷晴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难……」
「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一定很煎熬,现在这种情况真的很两难。」
宋恩琦看着两人,心中微微一紧,接着继续说:「你们肯定都很捨不得蛇蛇,要不要留下他这件事,没有绝对的答案,无论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们。」
「你们还有什么想要询问的吗?」
「我明天下午的门诊结束后会过来一趟,到时候我们再做一次高层次超音波检查。」
「那……我就先把时间留给你们,有问题的话随时都可以再找我。」
宋恩琦接着走到吴芷晴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至少不用再悬着一颗心,等报告结果出来了。」
吴芷晴勉强地笑了笑,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嗯……不然无止尽地等下去,真的很恐怖。」
宋恩琦捏了捏吴芷晴的手,像是在为她加油打气。点了点头后,她转身离开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只留下两人面对这静謐而仍带着焦虑的空间。
吴芷晴靠在张晋宇的肩膀上,深呼吸一口气,试着将不安压下。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阵子,吴芷晴才低声开口:「晋宇……你觉得呢?」
吴芷晴咬了咬下唇,低声却坚定地说:「我觉得或许还是……引產比较好。」
张晋宇的手一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声音沙哑地说:「真的要这么做吗?vus有比较高的机率是良性或着可能良性。」
「但是就连医师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变成致病性,不是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努力压抑着情绪,「你刚刚也听到了,如果那个vus最后真的被证实是致病性的,粒线体相关的疾病根本没有药能治啊。」
「况且不只这样,蛇蛇本来就有染色体镶嵌型的问题,现在我们根本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健康的,一切都只能用赌的。」
他想开口反驳,想把心底那份对蛇蛇的希望说出来,然而脑中那些冷冰冰的医学专有名词与沉重的解释层层缠绕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牢牢困住。
思绪越是挣扎,脑袋便越发刺痛。
「我们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也不是特别有钱,如果他有疾病的话,我们有办法照顾他一辈子吗?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呢?又有谁能照顾他?」
最让他害怕的,是心里明明知道她说得都是对的,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坦然承认,因为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失去蛇蛇的现实。
吴芷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恐惧与深深的悲伤,声音颤抖着说:「我知道你很捨不得蛇蛇,我也很爱他,但是我更不忍心看到他以后受苦的样子。」
说着,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泪珠接连坠下,彷彿所有脆弱在此刻悄然倾泻。
张晋宇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口一紧,只能伸出手抱住她,想连同那破碎的心一同紧紧揽在怀里不放。
握着她那双满是针扎过的双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袭上他的心头,内心里充满矛盾,既不想失去蛇蛇,也不想再看到她承受这份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晋宇终于低声说:「我们……放手吧……」
听到这句话,吴芷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毫无支撑地倒进他怀里。
张晋宇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也能听见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两人的泪水交织,弄湿了彼此的衣服。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相信蛇蛇能感受到,也会理解我们的。」吴芷晴哽咽低语,声音在颤抖。
「嗯……我们尽力了。」张晋宇轻轻回应着,深沉的绝望在胸口扩散,像无尽黑夜般压迫,然而他们却无处可逃。
他们紧紧相拥,泪水无声滑落,而周遭的一切像是被冻结住一般,只剩下悲伤与无助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