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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其他类型 > 从投手丘坠落后 > 28. 长夜过后
  凌晨的台北街头冷清寂静,小发财车疾驰了一夜,抵达医院时天边才刚泛起微光,透出一种压迫的沉重感。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吴彦棋推开病房门,哥哥正低声与母亲交谈,病床上的父亲闭着眼,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
  「爸怎么样了?」他气喘吁吁地问。
  「你还知道要来?」母亲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术早就做完了,你哥一个人把所有流程都处理好,你知不知道刚刚你爸有多危险?」
  吴彦棋握紧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我一接到通知就……」
  「你要不是死赖在那个破地方,会这么晚才赶到吗?下次我们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也不用指望你来见最后一面?」母亲双手环胸,语气越发尖刻,「吴彦棋,一个学校都不要的球队值得你这样浪费人生?一个月那点死薪水,你有没有替自己的未来想过?」
  「那不是浪费!」吴彦棋颤抖着道:「那才不是浪费,我确实、确实有帮到他们……」
  母亲猛地起身,拔高声音,「你知道亲戚们都怎么说吗?我跟你爸当初多反对,你非要去,现在呢?你哥事业有成,你又混成什么样子?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没用的孩子?」
  病房外,几名护理师站在走廊窃窃私语,没有人敢进去,毕竟吴家在医院内颇有影响力,父亲是资深医生,和院长关係很好,吴彦霖又即将与院长女儿结婚。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病房门忽地被从内推开,吴彦霖走出来歉然一笑,「没事了,大家快去忙吧。」
  待吃瓜群眾散去后,他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道静静站着的身影,主动上前开口:「是你陪阿棋来的?」
  林澄风点头,「伯父还好吗?」
  吴彦霖疲倦地笑了笑,「刚脱离危险,谢谢你陪着我弟过来。」
  「不会,应该的。」林澄风无力地想,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对了,阿棋说你是高中学长对吧?」吴彦霖忽然像想起什么,仔细地打量着他,「以前你是不是也来过?就是他高中受伤那次。」
  林澄风垂下眼,语气有些自责,「当时听到里面在吵架,我不敢进去,明明是我害他受伤。」
  「这跟他说的可不一样。」吴彦霖眉梢轻挑,回看着他疑惑的表情,浅浅一笑,「当年我弟受伤前不久,被抓到半夜偷跑出去练球,妈气得把他所有球具都丢了,阿棋在家很少表现情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生气。」
  林澄风心一沉,难道被丢掉的球具包括他送的那副打击手套?
  吴彦霖继续道:「那之后他被禁足,放学就被抓回家,比赛那天阿棋是偷溜出去的,用的是我留在老家的旧球具,后来他跟我说是自己失误害球队输了,特别自责。」
  林澄风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想,原来都是这样吗?
  因为这样,吴彦棋才会晚上突然消失,才会在球场上发生极其罕见的失误,才会在失误后拚尽全力不想输球,是因为……他都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吗?
  他怎么可以这样?
  「那些不是他的错。」林澄风的声音颤抖,因为自己的懦弱,他错过了把话说开的机会。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吴彦霖双手一摊,「但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这时,病房内突然传来激烈吼声,吴彦霖无力地叹了口气,和林澄风致意后转身推门进去。
  病床旁,他们的母亲还在嘶吼:「妈是期望你做什么大事吗?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呢?」
  吴彦棋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是啊,从小到大他的每个选择都不会被支持,高中那年他无力抵抗,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吗?
  那个人投出的球,他在球场上持续奋斗的身影,早就已经给了自己足够勇气。
  「那个文凭是为了你们读的,不是为了我,我没有靠你们也没有拖累你们,所以我正在把学费和生活费还给你们,这还不够吗?」
  母亲被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骂:「你现在是在跟我顶嘴吗?自己赚钱翅膀硬了是吧!」
  「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做什么,你们只在意我成不成才、丢不丢人、能不能让你们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吴彦棋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瞪向母亲,眼底是压抑多年后终于释放的决绝,「我是我,就是没办法成为你们想要的样子,可以不要再逼我了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病床旁的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吴彦霖随即出声缓和:「好了,妈,阿棋,这里是医院,爸也还在休息,你们别吵了。」
  他正打算把人先劝开,身后的门却被一把推开,林澄风的身影不请自来地闯了进来。
  「你是谁?」吴妈妈皱眉开口,但下一秒忽地顿住,「我认得你,你是那个投手林澄风?」
  林澄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既然您认得我,那太好了。」他不等对方反应,便直接道:「我曾经投不出球,甚至一度想放弃棒球,是彦棋给我力量让我重新站起来,他做了你们从来没为他做过的事,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拉我一把,毫不犹豫。」
  林澄风将双手插进口袋,步步逼近,语气一寸寸地锐利下来。
  「伯母,如果您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是靠职称、薪资,或者社会地位,那我也可以坦白告诉您,我在大联盟的年薪网路上都查得到,我的名气您也知道。我不是不懂您怎么看事情,但我现在能继续打球的理由,全是因为您这个看不起的儿子。」
  最后他停在吴彦棋身旁,看向他,眼神忽然变得柔和,「您眼里的他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在我心里,他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人。」
  晨光从窗外悄悄漫了进来,一点一滴带走吴彦棋眼角的溼热,漫漫长夜过去总算迎来天明。
  光线自走廊一侧的窗户洒落,于斑白的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轮廓,吴彦棋追着林澄风至病房外,直到弯过尽头的转角才停下脚步。
  「学长,谢谢你。」他望着眼前的背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妈露出那种表情。」
  林澄风侧过头看他,「你先别担心球队的事,处理好伯父的事情再回来,这段时间我会替你带好他们。」
  吴彦棋这才猛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手机,时间已经接近早上七点。
  「糟了。」他眉心微蹙,迅速点开通讯软体,「我得先请一天假,还要打电话和高老师说一声,请她通知孩子今天晨练临时取消。」
  他话还没说完,眉头又皱得更深,「对了,车子……kulas他们家今天还要用,学长,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把车开回去?」
  「嗯,交给我吧。」林澄风点头,却在转身前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高中最后那场比赛从来就不是你的问题,那时候我没能注意到你的困难,是我的错。」
  吴彦棋一愣,那天的画面无声闪过脑海¬¬——哥哥的旧手套不合、自己失误的接球、右手的骨折、整队后半场的低气压,还有母亲赶来医院时的斥责与眼神里的失望。
  林澄风突然向前半步,开口的声音很轻,却总能轻而一举吹散他心底多年的阴霾。
  「你教给那些孩子的不只是怎么打球、接球、跑垒,你给他们的是希望、是梦想,当然,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说到这里,他唇角扬起一抹淡笑,「你给的东西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对自己勇敢一点,有自信一点,好吗?」
  吴彦棋鼻头一酸,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嗯,等你回来。」林澄风说完便转身离开,宽大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却替始终看着他的那人留下一片温暖。
  放学后的球场上,孩子们已经集合。
  「大哥哥,彦棋老师去哪了?」小飞仰头问道,亮晶晶的大眼满是好奇。
  林澄风笑了笑,蹲下来平视男孩,「老师有点事情要忙,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们要好好努力,等老师回来给他一个大惊喜,怎么样?」
  「好!」小飞举起手套,兴奋地喊:「我要好好练习投球,让彦棋老师吓一跳。」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林澄风看着他们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心底微微一暖,那人拚了命守护的一切,自己今天也会替他守下。
  于是他扬起嘴角,拍拍手道:「开始练吧,让老师回来看到不一样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