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团练教室的那一刻,游子鸣彷彿凯旋般高喊他把逃兵逮回来了,李颂怡欢呼着抱了过来。毛毛老师插着腰要他们赶快就定位,而时舜辰只是递来沉静无语的目光,彷彿她的到不到来皆不会影响他分毫。在教室另一端,弦乐社诸位成员排排坐好,脸上满是期待。
「好啦,终于全员到齐了。」毛毛老师扬起手,招呼他们就定位。「快快快,时间宝贵,我等下还要赶车,听完你们两首曲子再走。」
这一场彩排仿照赛事,要在时限内将两首曲子从头走到尾,中间老师不会叫停,就算出错、掉拍,还是要继续演奏下去。
原先李颂怡在椅子上就定位了,忽然又放下琴起身,凑到毛毛老师身边,和她交头接耳。
「……你确定吗?我会真的照做喔。」
毛毛老师神色略为诧异,李颂怡点了点头。
「嗯,确定,麻烦老师了。」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李颂怡返回座位,原先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紧张,很难让人不为她担心,但当音乐开始流动时,她平日的努力发挥了成效,她的指尖记得要如何在琴弦上飞舞,她的手臂知道要如何运弓。乐音流淌,弦乐和钢琴共同交织出顺畅的对话。
待最后一个音消失,毛毛老师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苏韶宁也同样备感荣耀。
「我真的太为你们感到骄傲了!」毛毛老师用力鼓掌,「刚开学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没想到你们能进步这么多,尤其是李颂怡,平常你那么忙,还能抓出时间练习,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也没忘了夸夸台下的苏韶宁,直呼她是最大的幕后功臣,这一轮称讚下来,简直人人都被她捧上了天。
毛毛老师要赶车去外县市上课,再三叮嘱了他们比赛的注意事项,便不再多加久留。全神贯注演奏了两首曲目,大家对继续练习意兴阑珊,游子鸣便高声宣布剩下来的排练时间让大家好好休息。他找了几名壮丁溜出教室十五分鐘,偷渡了一大袋饮料回来,提前慰劳大家。
社团成员四散在教室内,漫无边际的谈笑。「颂怡,你刚刚跟毛毛老师说什么啊?」有人想起刚才她突兀的举动,咬着吸管发问,她却不肯给出解答。
「那是我的祕密。」她粲然一笑,和对方杯碰杯。
在欢快的气氛中,游子鸣的注意力不时关注在出问题的那两人身上,没忽略他们之间全然断绝的交流。这可不行。再两天就要上场比赛,而音乐是心灵的对话,两人若心存芥蒂,又如何能把琴拉好?虽然苏韶宁只是候补,但候补也有上台的可能。基于社长的职责,他可不能让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纠缠到比赛后。
不知是谁提议说要玩点游戏时,给了他搭建桥樑的灵感,他立刻高声附和。
「欸,你们有没有玩过一个游戏,叫大说谎家?」见眾人疑惑,他补充说明,「规则很简单,就是每个人轮流说出关于自己的三件事,其中两件事是真的,一件事是假的,其他人必须猜出哪件是谎言。」
「哇,感觉好难。」李颂怡吐吐舌头。「怎么可能猜得到啊?」
「要靠平常的观察,对那个人的认识,还有判断说话时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以及最重要的逻辑推理。」游子鸣环视眾人,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多停了几秒。「我先来示范。第一,我是弦乐社社长,第二,我很担心有两名幼稚鬼在彆扭,希望他们早点和好,第三,我最讨厌弦乐社你们大家了。」
话音一落,爆笑声四起,两真一假的答案太显而易见,一点挑战性也没有——有社员这么笑着嚷着。
「好啊,你们居然这么嫌弃啊?那我找个厉害的角色吓吓你们。」
一名高瘦的男学生举手自告奋勇。「我先来!我昨天坐我家新买的百万休旅车去兜风,然后我爸今天要带我们全家去吃五星级饭店吃自助餐。」他咬着吸管思考几秒,「最后是我讨厌红茶。」
「靠,手里拿着红茶拚命喝,结果跟我说讨厌红茶?你分明只是想要炫耀你家的小车车而已啊!下一个、下一个,凯西,换你。」
被点名的女孩起身推了推眼镜,歪头思索了一番。「昨天我烹飪课烤的饼乾整盘掉在地上,我三秒内捡起来,拿去请别的同学吃。」周遭响起一声声惊呼,「第二,我同学吃掉之后,我才告诉他饼乾打翻的事。」凯西继续说下去,「最后是,今天那个同学请假没来上学。」
眾人面面相覷,各种揣测出笼。
「凯西——我昨天也吃了你拿过来的饼乾吔!现在呕吐还来得及吗?」
「三应该是真的,因为她们班今天真的有人请假。」
「请假的也不一定是那个同学啊!」
「真的有人相信凯西会做这种缺德事喔?我选一。」
「她那么深藏不露,我选二,加料饼乾就是要默默让死对头享用。」
「凯西,公布答案吧!」
凯西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答案是一,打翻饼乾的不是我,是我同学!而且请不用担心,只是翻倒在桌上而已。」
「哇喔,厉害喔,一般人通常会不自觉把假话放最后,你是直接把谎言设在前情提要上,把一个故事切三段接着往下讲,真假交错虚实难辨,简直高潮迭起。」游子鸣听完大力鼓掌。「凯西说起谎来功力高深,我们再找一个高手和她较量。」他直接点名时舜辰,「副社长,就决定是你了。」
支颐在钢琴上的时舜辰一脸倦懒。「我?我那么正直诚实,说不了谎啊。」
「是啊,笑得那么单纯无辜,其实一肚子心机,说自己不会说谎的人,本来就是个大说谎家,快点,轮到你表现了。」
时舜辰缓缓直起身,闭眼凝思过后,轻声吐出的虚实之问,却是他人意想不到的骇然。
眾人错愕的笑声中夹杂紧张之意,时舜辰不为所动,继续开口。
「第二,我能预知未来。」
「啥?」接二连三说出口的内容过于荒谬,引起眾人议论纷纷。苏韶宁瞬间坐直,暗想他是藉着游戏交代难言之隐吗?
游子鸣开口打岔。「我说的是二真一假,不是两假一真喔,时舜辰你怎么好像弄反了?」
「没有啊,完全遵照你的游戏规则。」时舜辰眼神瞬间认真,指尖在琴盖上无意识做出运指。「第三,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苏韶宁了。」
尖叫瞬间爆开,炸得人耳痛。有个慌乱的女生喊声惊人,「第三第三第三!绝对是第三!第三绝对是假的!」寧可相信他是杀人犯或更加荒诞的超能力者,也不愿承认心仪的人早心有所属。
苏韶宁脑筋一片空白,血液上冲下涌,耳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她直直凝望立于钢琴旁的时舜辰,旁人的欢闹、推搡彷彿全与他俩无涉。他神情沉静从容,丝毫未见向心仪对象表明心跡时常有的羞赧或慌乱,只在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微微弯起的眼,让人想起靛蓝夜空中浮现的透明月牙。
心绪失重、耳颊发烫,苏韶宁将脸藏进掌心,弯身伏在自己膝头上,只想就这样安静消失。但旁人哪肯放过看好戏的机会,起哄起得特别大声,嚷着要她上前发表感想。
「管他二真一假,我只相信第三一定是真的,有糖嗑就好!」
「利用游戏偷偷告白,这招真狠吔!被拒绝直接说是假的就好。」
只剩下游子鸣拚命把话题带回游戏上,他的确有点想要藉由游戏,让时舜辰和苏韶宁有机会沟通交流,岂料整个结果却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歪去。「等等等等,你们大家冷静一点啊,孰真孰假我们还没猜完呢!」
「笑死,那预知未来就不假喔?副社长大人,下期大乐透中奖号码麻烦透露一下,谢谢!」
「欸,你们都没考虑过他在玩弄苏韶宁的可能性吗?真正的谎言,搞不好就是你们以为最真实最平凡的那个。」
「时舜辰,直接公布答案吧!」游子鸣示意。
「游戏规则没说一定要公布正解啊!」时舜辰好整以暇坐下,「你们慢慢猜吧。」
游子鸣下巴掉了下来,回溯记忆,确实,他只说到其他人必须猜出哪项是谎言,没继续把后面规则补完,给时舜辰鑽了漏洞。
「欸不是,一般人预设都会公布的吧?不然我们哪知道啊?我就说这傢伙满肚子坏水,规则没说你就不做,你是反社会——」游子鸣忽然住嘴,神色略显怪异,低头想了想,不再讨要解答,他制止躁动的人群,把游戏往下延续。
「既然大家那么热情,那接下来我们请当事人苏韶宁小姐上台跟我们讲几句话。」
听他这么说,苏韶宁狠狠抬眼。先看往不嫌事多的游子鸣,再瞪向罪魁祸首时舜辰。激盪的心情渐渐平復,她得以分心细思这三件事的虚实。
照理来看,这种游戏提出偏离常情甚距的描述,最直观会被当成谎言。杀人与预知未来两者摆在一起掂量,平常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前提是她不曾看过他那本手记的话。
思量那一日的对话,他说过不想对她说谎,要她把猜测当真,或许是因为预知未来这件事,他有不得亲口说出的苦衷。
所以才用这种游戏向她委婉证实?因为除她之外,恐怕没人对他起过怀疑。
但若要将最离谱的真话包装成假话,引人入彀,其馀两件事照理来说,该以最真实平凡的样貌出场,方能让人毫不犹豫相信其馀两者为真,他又何必插入一个过于悚然的描述。
常人会把难以啟齿的罪行,说得那么轻巧淡然,好似玩笑吗?
如果是玩笑的话,当然可以随意说出口啊!
但这又岂是能随意掛嘴边的玩笑?
「你有什么话要对时舜辰说的吗?」游子鸣见她迟迟未有动作,直接走到她面前,捲起几张谱子充当麦克风,递往她嘴前。
杀人也不一定是暴行充斥,不一定是以利刃砍杀或以重物捶砸,他这年纪的犯行,更有可能是过失致死。也许是过路口时没留意,让掌下的篮球窜到了路上,而有人刚好骑着车飞驰而过。又或者是嘻笑打闹时,不小心将同学推下楼梯……
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罪恶,或许渴求抒发。这个游戏给了他告解的机会,而他把握住了。
脑中论战未歇,她愣愣望向游子鸣。「在?」
「回神喔,孩子,有什么话想对时舜辰说的吗?骂他王八蛋也好哇。」
游子鸣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猜一下他哪句话是假的吗?」
——一般人通常会不自觉把假话放最后。
她倏地想起来游子鸣刚刚才这么说。
如果这是真的,那时舜辰最后对她的告白,就是货真价实的谎言了。
她缓缓起身,纸筒麦克风也随之上移。
脸色红晕褪尽,凉意在心底轻轻冲刷。
「第三,」在游子鸣惊讶的眼神里,苏韶宁这么说,「他说喜欢我这件事,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