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轮回开始,我改变作法,让你陪着李颂怡排练,给她我从前没能给她的机会。我其实不只事先打电话帮警卫大哥报警求救,我知道他会固定捐血,也曾自费把脑血管健康检查方案假装成捐血抽奖中奖的免费奖品寄给他,希望他能避开这个劫难。」
光线明亮的速食餐厅内,听着时舜辰说着自己一遍遍的死状,苏韶宁有种身不在此世的恍惚。
「是的,李颂怡会因为睡过头迟到,会在赶来比赛会场的半途被断根的鞋绊倒,弄伤双手,也会因为喝了过期的奶茶而腹泻不止。你看到的那本笔记,上面满是各种註记,是因为一次又一次轮回,那些时光在我脑中混杂在一起,不按照特定的顺序记下来,我会搞不清楚那是第几次发生的事。」
彷彿歷史课的年表,却是无数分支同时交织并行,他必须记住每一次的转折和分歧。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苏韶宁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彷彿如此,可以抵御曾加诸在这副身躯上的伤害。
「第二次虽然你避开了在比赛会场遇刺身亡,但我也没能把那名可疑的男子揪出来。我送你回到家,原本以为一切都安然无恙,但将近午夜时,我接到你的求救电话。」
时舜辰低着头,前发覆下,看不清楚他在阴影中的表情,但仍可从斑驳的话语里察知他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打给我,而不是打给警察?你知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见你嚥气前喊着救命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
苏韶宁不知道,她未曾与他度过那片时光,但她仍旧为此泪如雨下。「杀害我的不是黎海瑟吗?」
「不是,不是她,我很久之前确认过了。我不担心她。」时舜辰往椅背一靠,仰头看向天花板那刺眼的灯光。他的「很久以前」,就确切的日期上来说,是不久的几日前。「我也问过了,除了她和她母亲之外,有没有特别痛恨你的人,你也告诉我你不认为有。
「后来,我真的……几乎放弃了。我先是拒绝你加入弦乐社,又不得不在你进来之后尽可能忽视你,远离你。我放弃钢琴三重奏比赛,想这这样或许能彻底改变命运的轨跡,但……」他抬起头,笑容里既苦涩又无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灵机一动,跑去比大提琴独奏,还拜託了游子鸣的母亲当你的钢琴伴奏老师。」
苏韶宁愣然,她完全想不到,自己想要比赛的那颗心,会因何种契机甦醒。「你那时候没有阻止我吗?」
时舜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我也想看看,如果我退居幕后,在远处守望,不把注意力全神贯注放在你身上,会不会反而能找出杀害你的人来。」
「但你还是没能阻止?」
时舜辰咬着脣,轻轻点头,承认自己的失败。「结果反而让你死去的时间,提早到了更之前。」
「你……」苏韶宁一开口,就几乎哽咽到说不下去,「你为什么要独自承担一切承担那么久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好让我有准备自己保护自己呢?」
「你以为我没试过跟你和游子鸣吐实一切吗?」时舜辰笑得悲哀,「我告诉过你,告诉了游子鸣,我记下了乐透开奖的号码,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我有能力预知未来。我告诉了你们所有的真相,包括你死去之后,时光会再次倒转轮回这件事。」
苏韶宁目光落在眼前那位少年面上,他面孔依旧年轻俊秀,只有眼神疲惫苍老,时光的刻痕全落在他血跡斑斑的灵魂上,他见证过太多次死亡了。
「你困在这段时光里多久了?你说是第五次轮回?你看着我死了五遍?」苏韶宁轻柔哀伤地问,「如果我就是注定非死不可呢?如果你注定就是救不了我呢?」她语气愈发激烈,几乎是哭吼了出来,「时舜辰,如果真的不行,拜託你,不要坚持下去了,不要救我,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没关係,我时间很多,而且花在你身上都不算浪费,我是心甘情愿。」时舜辰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别哭了,我说我时间很多,是在开玩笑啊,我真的很没幽默感吗……?」
苏韶宁眼泪掉得更兇了。
「说真的,我不是没想过,就这样接受这一切,放手让你走了算了,但我还是没能真正跨越过去。那次到了三月,你第一次的忌日过后,我又回到了九月一日。苏韶宁,不是我不让你走,是时间不肯放过我啊!」
苏韶宁死死咬着脣,几乎在下脣咬出血味,她会痛,但她知道,那一次次刻划在时舜辰心上的伤痕更多更深,而且遥望未来,如果她不能好好活下去,或许一遍遍痛楚的折磨是几近永恆。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没能救得了你。」
苏韶宁横越桌面,托着他潮湿的双颊,捧起他垂落的头。她指尖冰凉,姆指摩娑过时舜辰泛红的眼角。「那你也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是那个兇手,不是你。」
时舜辰这次扯出的笑比嚎泣还难看。「那我更要说对不起了,因为上一次,是我杀了你的。」
苏韶宁缓缓松开手,「……你说什么?」
「上一个轮回,我对你们揭露了所有真相之后,没多久,你又出了意外。」那段最新的记忆依旧血色鲜明。「那一次,我们弦乐社趁寒假参加联合寒训,去到了外地的学校,我不知道意外怎么发生的,但……我相信那不是意外。」时舜辰停了几秒,思索片刻,「游子鸣说,他看见你在学校游泳池里载浮载沉,跳下水把你拉了出来已为时过晚。你没死,但脑部因缺氧太久,始终无法甦醒,那时候医生判断,你可能会这样一辈子睡下去。」
这让时舜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之中。
一来是,他不晓得这样无知无觉的永眠,算不算是活着,时间逐步往三月推近,他也益发焦急。倘若苏韶宁能及时甦醒,或许能告诉他兇手的名字,就此终结这无尽的轮回。但他不确定,若是以这样生不生死不死的状态拖过了三月的那一日,他是否也永远失掉了再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我杀了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病床上耗尽一生,等着不晓得能不能甦醒的明日。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对不起,这是我的专断独行。」
时舜辰吐出罪恶的告白。
「我告诉我你的三件事,你现在能明白哪件事是谎言了吗?」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苏韶宁了。
苏韶宁愣愣地掉着泪,心底喜悦与哀伤并存。有烟火燃耀的明亮灿烂,也有硝烟瀰漫的低回苦涩。
他说得很久以前,恐怕是,必须折返过一次次的死亡轮回,从那个寂寞悲伤,至死都握着琴弓的苏韶宁身上开始的萌芽。
时舜辰的手越过桌面,覆在苏韶宁那冰凉的手背上,指头紧紧圈住她的手腕。
他们之间曾经的回忆,是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死亡的海浪一次次涌来,抹去所有的痕跡,只留给他,对旁人而言与妄想无异的前尘旧梦。
无数次相识和熟稔,无数次的泪水和笑容,是他握不住的流沙。他仍执拗而倔强地,重新堆塑沙堡,期盼着这一次他们终能抵御风浪。
「……那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苏韶宁反手回握,抽着鼻子问。「以前?」
他们无语凝望,眸里流转万千情绪,苏韶宁彷彿见着了他一次次碎裂又一次次地重新拼凑。
苏韶宁仰头,感觉泪水泛过脸颊流至喉咙,她必须振作起来,她必须救她自己,才能拯救时舜辰那佈满裂痕的灵魂。
必然有什么微小的线索,经过漫长时间的淘洗,留存到了现在。
「你会那么在意游子鸣的哥哥,仅仅只是因为我见到他时流露的恐惧吗?」苏韶宁用掌根抹去眼泪,尽力将不断啜泣平復成偶尔哽咽的频率。「你在怀疑他吗?」
「不只如此,还有因为游子鸣的母亲装作不认得你,」时舜辰话语无比苦涩,「也是因为游子鸣曾经拜託过的一件事。」
上一回,游子鸣把苏韶宁从水里捞起时,是他替她做的急救。
「我第一次看他哭得泪流满面,他告诉我说,如果你最后还是死掉了,等下一次轮回开始,一定要把所有始末再跟他说一遍。要告诉他绝对不能让你死掉,也要告诉他你就是他母亲曾经的学生这件事。」
当时他略感怪异,却没有馀力细思,苏韶宁曾是他母亲的学生这件事,为何重要到需要一再叮嘱。
「但你没听他的吩咐告诉他。」苏韶宁有些迟疑地问,「为什么?」
「一直到上次轮回他开口告诉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曾是游妈妈的学生,你不高兴我对你有所隐瞒,但你自己也有事瞒着不说啊!」时舜辰长指点着桌面,苦笑,「第一次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你将会做一件对不起游子鸣的事,我那时问不出来你指的是什么,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你一直知道某件我不知道的祕密,而且跟游子鸣有关。」
苏韶宁沉默了,她需要时间思索和猜想,曾经的她经过不同境遇,会產生何种行事作风和感受。
「前面几次,我和游妈妈都在市赛场合见过面吗?」她问。
「不,并没有,除了独奏比赛那次,只有在李颂怡参与的三重奏比赛,才会因为毛毛老师车子坐不下,请游妈妈帮忙接送。而现在可以推知,那场会面,游妈妈确实认出了你来。你说游妈妈在你小一的时候不告而别,而游爸爸失踪,也是在十年前——」
苏韶宁忽然睁大了眼,以喃喃自语打断时舜辰的诉说。「失踪?游爸爸失踪?」
时舜辰思索片刻,把时序兜拢,「对,我忘了,明年初会证实今年八月在山区发现的枯骨,是失踪十年的游爸爸——嗯?你怎么了?」
苏韶宁双眼失焦半晌,「……有他杀嫌疑。」
「对,听说头盖骨破裂,而且上头嵌着铜雕的碎片。」
苏韶宁打了个冷颤,冰封已久的记忆之海,传来了冰层碎裂的细微响声。
「你说我看过新闻报导的影片之后,对游子鸣态度变得很奇怪,那是什么样的影片?」原本苏韶宁请他把影片找出来,后来想想,这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时舜辰把影片简述一遍,她听完后掏出纸笔簿本,翻开新的页面,将细节统整下来。
十年前,她在柠檬老师家弹琴的最后一天,是游爸爸出来应门的。在那天之后游父失踪,游母不告而别,一直到游父以枯骨的状态回来,后续新闻拍到了游父生前的居所。「之前我应该是看到了那是柠檬老师的家,才想起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的事,十年前的那天发生的事。」苏韶宁在纸上用笔打圈,「至关重要的事。」
她掏出耳机塞入耳内,播放起那首〈骷髏之舞〉,现在,她要如同死神一般,呼唤骷髏,差遣鬼魂为她所用。她垂着头,恍若笔仙一般,无意识捏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把所有跳出潜意识的意象捕捉至纸上,成为可供她追索的细节。
「铜雕……铜雕?是飞马形状的铜雕吗?海豹?不对,是猎杀海豹后北极熊红色的毛皮……染血的白色地毯?牛皮的香味?衣服满身是汗?很热?」纸页被她涂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抬头,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她觉得自己又快发烧了。
「你有游爸爸的照片吗?」
「嗯,我记得有,你等我一下。」
时舜辰翻出的,是游子鸣不对外开放的社群软体。苏韶宁抓过手机,不断滑动,一帧帧照片万花筒般在她眼前掠过,直到指尖倏地停住,压在她手指底下那张照片里的那个人,正是十年前抓着飞马铜雕,把游爸爸的额头砸个稀巴烂的人。
游子諫长发披肩,搂着专程飞往国外参加他毕业典礼的游妈妈和游子鸣,三人全都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在苏韶宁眼中模糊了起来,她哭得歇斯底里,因为,她即将做一件对不起游子鸣的事。一件很久以前,却也是不久之后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