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吗?」
天边露出白鱼肚,夜色像被稀释的墨,一点一点淡下来,直到窗帘缝里渗进一道浅白,我才意识到自己一夜没闔眼。
魏霏的话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明明身体很累,闔上眼后却意外清醒,睡意全无。
眼看快到原先起床的时间,我索性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桌面,边角被压得有些捲曲,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股压抑的情感再次从心口蔓延开来。
我再次将它打开来,便条纸上的一字一句早已背得熟捻、照片也看了无数次,但无论打开多少次,心律依旧杂乱无章。
直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寄信的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年,一封没属名的信将我和魏霏分开,当时我们之间被划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壑谷,轻易跨越便会伤痕累累。
再次见面时,魏霏便是一副无法释然的模样,当下我就知道她并不知晓这封信的存在。
在她的视角里,我就是个突然之间不理她的大坏蛋吧。
我曾差点脱口而出信件的事。但只要想到寄信的人和魏霏相关,我便无法开口,我担心早已停止波动的海会再次被我挑起浪花,而且难以抚平。
手不自觉的捏紧照片一角,静謐的空间里剩下心脏的敲打声,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的情绪。
说来讽刺,这些照片是我和年幼的魏霏唯一的合照了。
我将照片收进抽屉,只留下其中一张照片,将它放在书桌的角落,和那隻外星人放在一起。
那隻魏霏摆在床头的外星人,她大概不知道当年我也有一隻一模一样的。
外星人们好不容易重逢,或许我应该满足于此,不该奢求太多。
虽然这不是最好的状况,但也足够了。
夏日的炙热逐渐退去,空气里多了一丝秋天的气息,时不时会有冷风拂过脸颊,枯黄的落叶平舖在大地上,踩过去时会有清脆的碎裂声,我用高跟鞋根将落叶踩碎,「喀」一声,叶脉被我踩成两半。
我准时踏进补习班,前几个礼拜补习班重新粉刷,还因此停课了两三天,此刻空间里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走进熟悉的小教室哩,「叩叩」两声,我将木门打开,「哈囉。」
魏霏和平时一样埋首于书堆中,她的读书习惯就是将书包里全部的书都摆放在桌上,每回看见她时总感觉她快被堆积如山的书淹没。
「老师好。」那次知道她再也没有叫过我姊姊,偶尔我会回想起上次,希望她再一次用那特殊的称呼唤我。
学测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和魏霏的课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或许是自白的缘故,也或许是时间冲淡了恨意,自从那天魏霏坦白自己做不到憎恨我后,我们之间的关係缓和了不少,她不再冷脸相待,但也仅是维持正常的师生关係而已。
「今天怎么那么晚?」魏霏探出头来,见我手里拎着一袋又一袋的文件便能略知一二,「你主管又丢一堆工作给你喔?」
我无奈的点点头,「对阿,这些不知道又要搞到几点了。」
自从上次被退件后,我就成了整部门里最容易被退件的人之一,陈姊有各式各样的方法挑剔我,挑剔的程度连平时不怎么交流的同事都投以关怀的目光。
不仅如此,她还喜欢指派一堆工作给我,回家加班完常常已经是半夜三四点了。
我曾不止一次问过小书为什么是我?但职场从来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只是刚好被挑中、正好被盯上了。
「这个给你。」魏霏从桌面拿了一杯冰美式给我,「这杯是我自己买的,」魏霏推给我后立刻闪避我的眼神,「不是我爸买的了。」
我不禁笑了出来,「好,谢谢你。」
我啜了一小口,那是我喝过最甜的冰美式了。
「你有想好要读哪间学校了吗?」距离下课剩十分鐘,我瞥见桌上放着一本升学简章,便随意的翻着,高中时痛苦的选志愿回忆也一併涌上。
魏霏正做着我刚才出给她的几题练习题,她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过一会才用极小的声音说「还没」。
我看出她正掩饰着什么,冷不防地戳破谎言:「你明明就想好了吧?」
最初我总看不清她的情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后来发现了些小破绽,长大后的她依然不善于藏匿情绪,这点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魏霏显得有些无措,明明写完练习题却依旧低着头,「就……真的还没阿。」
我再次打开简章,翻到话满记号的那一页,「那这是什么意思?」
魏霏靠了过来,看了下记号,「那是我爸圈的,他希望我去读这些。」
魏父圈起来的不外乎是一些顶大的牙医系或医学系,也有几间大学的兽医系被圈了起来,「你自己有想读这些吗?」
魏霏不出我所料的摇摇头,「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逮到机会,又一次问:「那你想读什么?」
魏霏满是无奈的看着我,似乎觉得好气又好笑,她从我手中拿走简章,翻开被铅笔标记起来的那一页,一言不发的递给我。
「中文系欸!」我惊呼着,曾经中文系也是我的理想科系之一,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热爱国文,仅是较为擅长而已。
「中文系也不错啊,干嘛不敢讲?」
魏霏瑟缩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有点不自信,「我爸说读中文系很没用,我怕你也这样想。」
我连忙摇头,「才不会,我反而觉得很适合你。」对于热爱文学的魏霏来说,这是再适合不过的科系了。
魏霏的眼睛好似被点亮,「真的吗?」
我赫然发现自己无法抗拒她那双眼眸,看久了会越陷越深,便慌忙撇开视线,「当然。」
「那我再跟我爸讨论看看,虽然我觉得机会不大。」
时间很快就到了下课时间,魏霏将收拾好后开始不停地翻找书包,我看着她慌忙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吗?」
魏霏依旧低头往书包的深处探去,整颗头都要埋进书包里了,「我找不到悠游卡,钱包也放在宿舍,这样我没办法回去。」
我盯着她的侧顏看了几秒,话在意识之前就先脱口而出,「那我送你回去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魏霏抬眼看着我,视线停了片刻,我连忙补充道:「你不是要回宿舍吗?我刚好顺路。」
不仅不顺路,我家和她学校似乎还是反方向。
魏霏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给你。」我递给魏霏备用的安全帽,她把安全帽那条带子拉至下巴,试了两下,扣环还是扣不紧。
眉头微微皱着,她的手不停的在带子上来回摸索。
我伸手过去,碰掉了她的动作,「我来用。」
扣环「喀」的一声合上,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手指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
月光皎洁的夜晚里,我骑在陌生的道路上,鸟鸣声在夜里响起,后照镜里魏霏低着头,把手僵硬的扣在后座的扶手上。
机车驶上大路后,风声越来越急,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空隙,像刻意画出的界线。忽然经过了一个小坑洞,我和她同时惊呼,她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扶住我的腰。
「抱歉,你有怎么吗?」我赶紧转过头确认,她摇摇头,「没事。」
路面变得有些颠簸,她的双手扶得越来越紧,压力渐渐落在腰间,她的头和我的后背之间隔了安全帽,我却还是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
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长达一分多鐘的红绿灯。
心跳在那一刻乱了节拍。
我没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的异样,只觉得那或许是自己在为和好窃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