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平淡且美好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
「姊姊都不用去学校了吗?」年幼的魏霏看着我不解地问,理当来说应该要在学校的人,此刻却窝在巷子里和她一起餵猫。
「我确定有大学读了,今天不去也没关係啦。」见魏霏一脸疑惑的模样,我不禁笑了出来,「反正不去学校也没关係。」
魏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确定上繁星之后学校变成我要去就去、不去就不去的地方,我开始花更多时间在魏霏以及其他事情上。
「所以姊姊以后会常常来了吗?」魏霏满脸期待地看着我,我苦笑,「有时候不行,我开始接家教了。」
确定上岸后,我便想趁这段时间赚点零用钱,为上大学做准备,便想着接一些家教。
「家教?」魏霏还是那副疑惑的模样,生涩的词在她脑中盘旋,我将其换成简单一点的词汇,「就是去别人家教其他小朋友们,我是那些小朋友的老师。」
「所以姊姊不再只教我一个人了吗?你陪我的时间就会变少了吗?」她的神情有些落寞,像一隻不管如何呼喊主人都没得到回应的小猫。
「姊姊要当其他人的老师,我再也不是姊姊唯一的学生了。」
浓浓的醋意正飘散在整条巷子里。
我嘴角失守,习惯性的揉揉他的小脑袋,「我还是会尽量来,教其他小朋友的时间不多,你还是我相处最久的小朋友。」
「真的?」见我点头,魏霏才展开笑顏。
「真的,外星人不骗外星人。」
我喜欢她依赖我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用。
那一天,魏霏比我早一步离开巷子,「姊姊你不走吗?」
我摇摇头,「我再待一下,等等有家教课,现在去的话太早了。」
「回家小心喔。」我向她挥挥手。
「姊姊掰掰,明天见。」
回到家后,我习惯性地察看信箱,一封白色的信正躺在信箱里,我将它拿出来,上头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信封的底下写着「方旖恩收」。
我百般疑惑地打开,数张照片映入眼帘,我拿出其中一张照片,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是我和魏霏坐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里,魏霏正低头餵着小猫,眼里是满满的溺爱;我则是蹲在一旁低着头写字──依稀记得自己在解数学题。
嚥了口唾沫,我拿出下一张;那是我带魏霏去便利商店的那天,我们在站在饮品区热烈地讨论着魏霏的未知世界。
一张接着一张,全是我与魏霏的照片,巷子里、街道旁、天桥上……
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杳无人跡,没人经过、没人驻足,没人看我们坐在墙边读书和聊天。
我们把那里当成另一个世界,一个不需要偽装的地方。
毕竟那里没有人,是最佳藏身之处。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一直都有人在那,而那人的眼里只有我们。
最后一张照片里是我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我看着上头的那段文字,心脏飞快的跳动着,彷彿即将从我口中飞出似的。
「别再和魏霏见面,也别再插手她的事,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那段文字,是这么写的。
我开始不去巷子,每天就是窝在家里,起初我以为只要多找点事情做就没有问题。于是我开始上网先修大学的课程,将自己的行程塞满,书桌的一隅也早已被厚厚的原文书佔据。
我想方设法,就是不让自己去想魏霏,不去想此刻的她在做什么,不去想此刻的她是不是巷子里读书和餵猫,不去想此刻的她是否正拖着那比她还高的麻袋捡宝特瓶。
但我办不到,我脑袋里都是她。
她占据我生活的比例过高,是突然抽离心就会感到刺痛的程度。
「姊姊!」某天,我躺在床上时,一道熟悉的童音从巷口一路传来,边喊边跑,急促又沙哑。
我下意识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急忙跑去窗边看,接近窗户时才想起自己不能被发现。
于是我躲进死角,贴着白墙微微探头,魏霏正站在我家门口,用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她穿着一件连身吊带裤,那是上一次她来我家时带走的衣服,她的身上依旧有我的痕跡。
魏霏眼神里满是焦急,我紧张得嚥了口唾沫,嘴唇乾涩的张不开。
「姊姊!你在家吗?」依然没听见声音的魏霏往后了两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找错地方,接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她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叮咚!」一声,我听见楼下的妈妈起身应门,再往窗边探去,魏霏正和妈妈交谈着,虽然看不见妈妈的脸,但我想此刻的妈妈必定很困惑。
「旖恩,有个妹妹说要找你。」妈妈朝着二楼大喊,我衝向房门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心跳依旧狂跳着,我陷入两难。
别再和魏霏见面,也别再插手她的事,否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脑中忽地浮现这段文字,我眼眶一阵酸涩,我忍住哽咽假装疑惑地说:「谁?」
「就是……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见妈妈问了魏霏的名字,此刻的我正紧抓着门框,我怕自己一衝动便跑下来
「魏霏,她说她叫魏霏。」
心咯噔一下,我仰起头不让泪水掉落;吞口唾沫,不让哽咽洩出,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不认识。」便将房门关上,再将窗户紧紧掩上。
家门的大门随着妈妈的礼貌驱离后被轻轻带上,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窗户细微的缝隙中传来,哭声里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姊姊」,即便声音有些闷还是可以听出此刻正有位小女孩为了某件和姊姊有关的事而大声哭泣着。
听着哭声渐小,我才再次探出头,魏霏正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啜泣着,她的脚步拖得很慢,像是还在等我会不会出声叫住她。
她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眼泪不受控制的开始往下掉,直至精疲力尽才躺在地板上沉沉睡去。
过没几天,当我一人独自在家时魏霏又跑来我家。
她朝我的房间大喊一声「姊姊」,我发现自己心的摆幅没有变小,依旧为此动容。
「姊姊,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过一会,魏霏才再次出声,她略带哽咽的嗓音让我的眼眶瞬间变红。
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好想这么告诉她。
「我下礼拜六要搬家了,但我不知道新家在哪里。」我瞪大双眼,脑袋瞬间当机。
意识到这件事的我将耳朵更贴近窗边一些,深怕漏掉她说的一字一句。
「我妈说我要去住爸爸那边,我终于可以开始上学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报喜,但每个字之间都夹杂着失落。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但结果没有。」
「虽然读书很重要,可是如果之后都见不到姊姊我会很痛苦。」
「我的生活不能没有姊姊。」
我依旧不敢出声,只能静静地听着。
「我真的很爱很爱姊姊喔。」
「再见了。」她说完后,楼下响起脚步声,像是下定某决心似的,这次的她没有为此停留,讲完事情后就离开了。
意识过来的那刻我人已经在一楼了,门碰的一声撞上墙,我大力地打开大门,看着魏霏远离的背影,本想敞开嗓子叫住她,但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慢慢离开我的视线。
风一阵阵地吹,门边飘着一张摺好的纸条,我弯下腰捡起,打开的瞬间,一串地址映入眼帘。
我恍然明白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结局本就是遗憾,那就做些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魏霏要离开的那天久违的下起雨。一大早我便抵达魏霏家的巷子前,巷子十分老旧,里头是一整排的老旧平房,每户家门前不约而同的堆满了废品,这里好似反乌托邦的世界,生活困苦的人全聚集在此。
我走进巷子,手里握着那张被摺出白痕的纸条,视线来回在字和墙边的门牌之间游移。
我走得很慢,怕走过头,也怕自己真的走到了。
这时,和纸条上一致的门牌号码就在我的眼前,停下脚步,又一次地确认地址。
「真的是这里。」魏霏家非常的老旧,墙角都有脱落或掉漆的痕跡。屋内米色的窗帘被扣在窗户两侧,窗户仅被一层纱窗盖上,任由日光打进屋内。
我佇立在魏霏家门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拍了拍沉甸甸的礼物盒,我弯下腰将手上的盒子放在门边,盒子上头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隻大大的外星人。
将礼物放好后,我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微微探头便能看见有位妇人正匆忙地走来走去,那应该就是魏霏的妈妈;她正替魏霏将衣物一件件摺好放进行李箱里,而魏霏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尾,手里还抱着我送给她的外星人娃娃。
「魏霏,你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快点把东西收一收。」
只见魏霏摇摇头,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彷彿感受到她的情绪。我望着她的侧脸,视线便模糊一片,道别的日子真的到了。
莫约几分鐘后,一台高级的休旅车开进一条破旧的巷子内,接着停在魏霏家门前,高级车在巷子里的画面格外诡异;魏霏的妈妈一听见动静便走近窗边看一看,接着便扛起魏霏的行李,连同魏霏一起拖出家门。
被拖着的魏霏十分抗拒,不停着喊着「我不要!」,我看着弱小的魏霏被强行拖跩,内心一阵紧缩,像有人捏着我的心脏似的。
魏霏的哭喊声不断渗入我的耳内,方才稍稍平復的心情因魏霏的哭声再次泛起涟漪,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泪水缓缓流过我的双颊。
「我不要离开这里,我要找姊姊!」妇人将大门敞开,魏霏的哭喊声便回盪在整条巷子,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过去抱住她,将她紧紧涌入我怀里。
理智将我牵制在原地,妇人将礼物盒拿了起来,端详后像是看出什么似的,她嘴角一勾,将其塞给魏霏。
不等魏霏反应过来,妇人就擅自将魏霏手里的礼物打开来,一张小卡片飘落在柏油路上,魏霏红着眼眶蹲下身捡了起来,妇人也像看热闹般凑了过来,她轻笑,「你看,那个姊姊突然消失就算了,知道你要离开还不来送你,几个小破东西就想打发你。」
「姊姊不要你了。」她一说完,原先稍微冷静的魏霏眼眶又唰的一下泛红,豆大般泪水眶而下,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随后妇人将魏霏拖进车里,在被塞进车里的前一刻魏霏依旧不停地哭泣,嘴里不断喊着「姊姊」,而我只能远处看着这一切发生。妇人将行李塞进车厢后,休旅车便徜徉而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巷子又回復了寧静,只剩雨滴滴答答落下的声音,彷彿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蹲下身,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妇人朝我的方向走了过来,「以后别再多管间事了,小孩。」
我转头与她对视,那双俯视我的眼睛和魏霏一模一样,可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清澈的棕,而是深不见底的黑。
她嘴角勾起一抹的微笑,接着便转身进了家门。
她知道我会出现,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画内。
我只不过是一颗旗子是她计画里的一颗棋子。
雨势渐大,雨落在我的头顶,我就这么将自己浸泡在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