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轻嗅,是记忆中熟悉的清香。
是夜。
叶上初成功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霸占了池郁的龙床。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少年沐浴完毕,浑身带着氤氲水汽,兴奋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
他看着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将池郁的寝具悉数搬到了外间软榻上。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他探出脑袋问。
池郁案头奏折堆积如山,闻声抬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哥哥睡得晚,怕扰了你,再者,归砚仙君恐怕也不会同意的。”
叶上初撅起嘴,拉下脸来。
他做这些,本就有几分想气气归砚的意思,不同意才好呢。
“算了,自己睡就自己睡!”他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李公公识趣放下重重床帐,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夜深人静,叶上初睡熟,身体却不自觉蜷缩成一团。
池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放下朱笔。
案头烛火,忽地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一下。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察觉床帐前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呓语了一声哥哥,一条胳膊便不安分伸到了被子外。
有些微凉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手腕,那人俯身,一个轻吻落在腕间一触即分。
对方挑开床帐,将他的胳膊塞回被中,不料却被叶上初抓住了一根手指紧紧攥住不放。
“冷……好冷……”少年双眸紧闭,睡梦中眉头紧蹙。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不知他究竟冷在何处。
只听一声无奈轻叹,下一刻柔软温暖的白绒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起来。
清晨叶上初醒来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外。
他茫然揉了揉眼睛,是昨夜踢被子了?
倒也不奇怪,他的睡相向来不算安分。
殿外传来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是池郁下了早朝回来,隔着一层朦胧床帐,池郁看见里面坐着一小团身影。
他抬手掀开床帐,晃了晃手中一个精致的陶瓷罐,温声道:“小淮,你爱喝的牛乳糖水找来了。”
叶上初一愣,睡意瞬间被惊喜所取代,“真的?哥哥是从哪里买到的?”
池郁神色有些不自然,转头吩咐苍亦将糖水拿去温热了,这才吞吐道:“是……季凌买回来的,具体何处我也不清楚……他此刻伤透了心,实在无法面对你。”
叶上初磨蹭着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亏他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呢,这般脆弱怎么行。”
他不喜宫人近身伺候,宫女端进梳洗的热水后便退下了,穿衣束发由池郁亲手打理。
二人一同用了早膳,叶上初极爱那牛乳糖水,将一整罐都喝得干干净净。
池郁看着他,眼底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用完早膳,他便照例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叶上初闲来无事,围着临朝殿转了一圈,实在觉得乏闷,除了身后形影不离的苍亦,连个能陪他玩闹的人都没有。
他回头瞥见花园中破土而出的草芽,忽然灵机一动。
“御书房在何处?”他问苍亦。
苍亦以为他要去寻池郁,恭敬回道:“属下带殿下过去。”
岂料叶上初摆摆手,笨拙掐了个诀,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往前蹦跶了两下,抖了抖耳朵,奶声奶气命令道:“把我抱到御书房去。”
这位小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苍亦领命,双手小心合拢捧起那团白绒,小家伙不及他一个巴掌大,像是一团棉花,真是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
池郁正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听闻苍亦求见,生怕是叶上初出了什么事,忙宣他进来。
然而当他看到苍亦掌心那团小白球,顿时傻了眼。
这小兔子,上回在江南可是在他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小白兔竖起耳朵抖了抖,眸子水汪汪的,它凑近池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哥哥,这次小淮不咬你,也不捣乱,可以待在书房吗?”
这如何能拒绝。
池郁只觉得心尖像被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挠了一下,满是甜蜜。
他不动声色将小兔子捧到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片宽敞的位置。
几位大臣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兔子是何来头,却也不敢多言。
叶上初小兔得意蹦跶了两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谈论那些与江南相关的枯燥政事。
听着听着,困意袭来,他干脆抱着池郁放在案上的手,盖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要揉肚皮。
池郁唇边扬起一抹细微笑意,指尖动了起来。
只揉了两下,叶上初就猛地觉出不对劲来。
他突然从那只温暖的大手下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手法,力道,还有揉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使劲摇了摇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归砚了。
叶上初嘴上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捣乱,连池郁也认为一只小兔子不能惹出什么麻烦。
但令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这只小白兔仗着案几宽敞,在上面胡乱翻滚时,后腿猛地一蹬。
“哐当!”砚台应声而翻。
墨汁洒了出来,瞬间染脏了雪白的兔毛。
池郁眼睁睁看着一只兔子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他唤苍亦端热水来清洗,那边水还没到,闯了祸的小兔已经慌慌张张蹦跶了起来。
它一步一个黑色小脚印,弄得满案狼藉,池郁的袖口手背,以及手边的几本紧要的奏折都未能幸免。
“怎么办怎么办呀!这还能洗干净吗!”小兔子急得团团转。
池郁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一言难尽,“小淮,你先别动,等等……”
一瞬间,孩童时期的一幕重现,叶上初忘了自己捣乱,只记了一辈子池郁将他赶出了书房,这回池郁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了。
第64章
池郁挥退了御书房内面面相觑的大臣们,随后毫不顾惜豁出那身龙袍,一把将还在案上蹦跶的小兔子拢入怀中。
叶上初发现自己沾了墨汁的脚印还挺好看,索性故意在一本奏折上又踩了两下,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奶声奶气宣布,“不错不错,小兔批准了!”
他甚至没看清那折子内容,直到池郁无奈提醒,“这是劝谏朕立后的奏本,不知小淮批准的是何内容?”
叶上初微微张开三瓣嘴,急忙改口,“小淮刚给了它一脚,叫他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蹦跶着伸出前爪想去抱池郁的脸,对方却偏头躲开,若被这双小黑爪碰到,怕是要变成花脸了。
诡计未能得逞,小兔子垂头丧气,长耳朵都耷拉下来,“哥哥可不能立后,纳妃也不行……有了爱人,哥哥就不疼小淮了。”
这点他深有体会,就像池郁待他极好,可他心里总装着归砚,无法将全部的爱倾注在哥哥身上。
他知道这样很自私,却不愿哥哥将那份独属于他的宠爱分给旁人。
池郁被他这孩子气的话语逗笑,“小淮何出此言,无论何时,遇见何人,你在哥哥心里永远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可有个位置,与独自霸占,终究是不同的。
苍亦端来热水与干布巾,池郁便抱着这团小毛球耐心清洗。
接连换了三四盆清水,墨迹才淡去些许,但要彻底白净还需些时日。
叶上初被裹在布巾里,对着水盆中倒映出的小灰兔抱怨,“这御书房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以后不来啦……脸都弄脏了!”
倒不如说他长这么大,顽皮心性与儿时没什么两样。
池郁摇头失笑,暂且放下了政务,带着他回寝殿更衣。
待他从完毕后屏风后转出,只见那小兔子耷拉着耳朵坐在案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已不在御书房了,小淮为何不变回去?”
“我倒是想。”叶上初有气无力甩了甩耳朵,
叶上初今日不仅弄了一身墨汁,还准确感应到他得明日才能变回去。
那变身咒太久不用有些不熟练,时效不稳定,这次要久一些。
一只小兔终究不便,池郁便整日将他揣在怀中,走哪儿揣哪儿,如同往日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般。
小兔困了便打个哈欠,将脑袋往温暖处一缩入睡。
他团起来占地小,以至于池郁情绪翻涌时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被一声重物撞门的闷响声惊醒。
他两只小爪抓着耳朵往下压,悄咪咪探出一半脑袋来往外窥探。
从他的角度,只见池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死死扣在苍亦颈间,头顶传来压抑着怒火的质问。
“苍亦,朕是否太过纵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