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带滑落,包装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亚克力盒子。
那是一只光明女神闪蝶标本,翅膀展开,蓝得令人心悸,其间白色的纹路,如同月光洒落海面,鳞粉闪烁着微光,灿如星河。
温韫不言不语,看了很久。
叶柏舟的心跟着提到嗓子眼:“……不喜欢?”
“不是……”温韫的声音有点哑,“它太美了。”他隔着盒子抚触翅膀的脉络,“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叶柏舟笑说:“你自己跟我说过的,你忘了?你说蝴蝶最漂亮。”
温韫看着他,他还在等着自己的反应。
可是给不出更好的反应了,温韫喜欢极了,喜欢得要疯,他的脸都红了,半起身紧紧抱着叶柏舟,像抱着他的全世界。
就这样兵分两路,叶柏舟赶到了老家的医院。
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叶父靠在床头,脸色沉郁,看见他进来,才有点欣喜似的,又很快别开眼。郑阿姨正在旁边收拾东西,忙笑道:“来了啊,快坐快坐。”
叶柏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张椅子坐下:“怎么样?”
郑阿姨说:“照了ct,结果还没出来呢。”叶父始终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叶柏舟也不理他,只跟郑阿姨说:“怎么会忽然晕倒的?”
“谁也说不清,每天也是好好吃饭睡觉,结果就是昨天一下子倒了。”
叶父没好气地插了一句:“老了不就是这样。”
郑阿姨不接他的话,对叶柏舟笑道:“能来真好,你爸最近一直念叨你。”叶父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郑阿姨笑笑,起身说:“我去找一下护士。”
然后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叶柏舟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陌生的父亲,确实没有了当日在小区门口雷霆大作的威风:“情况到底怎么样?”
“说了你没听见?等结果。”大约是想到结果未必会尽如人意,叶父的气势终于没有那么磅礴,矮下去一大截。
“那你好好休息吧,别一天到晚气冲冲的。”
“不用你教。”
这种对话,叶柏舟真是习惯了。父母还没离婚时,他因为顽皮摔倒了住院,父亲坐在床边,声声数落他,可是说完了,又给他开水果罐头,一勺一勺喂他吃。
以成年人的心智回想,他愿意认为父亲是关心他的,只是不会表达。所以这会儿他不想跟一个生死未卜的老头子较劲。
“你那个……”叶父别扭地只说了一半,叶柏舟心里有数,抬头看他,“你那个朋友,你们还住在一起吗?”叶柏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啊。”
“哦。”叶父吭哧了一会儿,“其实……那天我说话……是有点过了。”
“……”叶柏舟以为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他看向父亲,但后者还是只看电视,“……你在道歉啊?”
叶父重重地出了口气:“道什么歉?要道歉也不是跟你。反正现在这社会,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也管不着你了,你自己看着过吧。”叶柏舟不知该说点什么:“你养好身体,不需要你想这些。”
此时郑阿姨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的样子:“聊什么呢?”
“没什么好聊的。”叶父嘴硬。郑阿姨笑笑看了看两边,也不戳穿。
傍晚,ct结果出来了,阴影是良性的,陈旧性病灶,不用太担心,但医生提醒叶父以后别空腹锻炼。
叶柏舟出乎自己预料地长松了口气。叶父躺在床上,嘴里还不肯饶人:“我就说没事,大惊小怪。”郑阿姨拍了他一下。
既然如此,叶柏舟就准备走了。他查了查车次,还能赶上去上海的高铁,应该不会耽误明天的生日。
他站起来跟郑阿姨告别,叶父坐直了身体:“你这就走?”
“嗯,还有点事,回头有时间了,我再去看你。”
叶父点点头,似乎在挣扎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用了你的钱给小峰买手机,按理说我也要给你买点什么,不过我不会挑,你看看哪里用得着。”
这下叶柏舟是真的愣住了,长大以后,除了买房子那回,这是他头一次在亲爹这里看到钱。普通的一个红包,印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鼓鼓囊囊。
不是年不是节的,这人真是越老越莫名其妙。
“……爸。”
“拿着。”叶父示意他走近,把红包塞他手里,“别嫌少。”
叶柏舟攥在手里,太多的话和情绪堵住了他,上不去下不来。郑阿姨在旁边笑着推他:“你爸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一家人嘛,只要你好好的。”叶柏舟点点头,把红包收进口袋:“那我走了。”
“去吧。”叶父又别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送他上学,也是这样。走到校门口,父亲拍拍他的头说:“去吧。”然后就转身走了,从来不回头。
叶柏舟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高铁一路疾驰,天色渐暗。
叶柏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不停掂量那个红包,心里恍惚极了。他给温韫发消息:“我爸结果出来了,没什么事,我上高铁了。”
“太好啦,几点能到?”
“估计要九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打个车的事儿。”
温韫发来小猫摇头的表情包:“别啰嗦。”
叶柏舟心里的沉重,这才消退了些许。他摸了摸红包,打字:“太神奇了,我爸给了我一个红包。”
“哇,为什么啊?”
“说是补偿小峰手机的钱。”
“那不是挺好的吗?说明他还是想着你呢。”
叶柏舟终于如释重负,是啊,多简单的道理。
开开心心过完生日,从上海回来,日子回到平常。
又是周末,他们开车去温韫在社媒上观察了很久的古镇,车到半路,温韫忽然说:“柏舟,快停一下。”
“怎么了?”
他激动地指着路边:“你看。”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草丛里,脏兮兮的,分辨不出颜色,是只小猫。
两人冒雨下车,它瘦得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的,沾满了泥巴和枯叶。见他们靠近,它抬起头,又细又哑地叫了一声。
温韫蹲下去,小猫往后退了退,又停下,歪头看他。温韫慢慢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最终凑过来,闻着他的手指。
“柏舟……”温韫明显快要融化了,扭头期待地看着叶柏舟。
小三花活在那片有野花开的小树林,也许他们需要新的伙伴。叶柏舟同样蹲下身,小猫也朝他凑近,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宝石。
他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它先是一缩,然后又靠上来,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它喜欢你呢。”温韫说。
叶柏舟笑道:“明明喜欢你更多。”
“那正好,”温韫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它喜欢我们,我们养它吧。”
这下古镇也不去了,半路调头回家,先进宠物医院检查,驱虫,打疫苗。医生说小毛孩大概三个月,是只母猫,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没什么大问题。
回来后,温韫蹲在浴室,拿着湿纸巾擦拭小猫,一边还跟它说话:“对,乖乖的,擦干净就好啦。”
小猫一开始还缩着脖子,很快就放松下来,任由温韫摆弄。温韫跟它说一句,它就冲着温韫喵一声,叶柏舟看得心都化了。
再用毛巾擦干毛,一只漂亮的小橘白就现出原形。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两片橘色,像个小小的火炬。
温韫去给它冲羊奶粉,把它暂时放在沙发上,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试图从沙发上下去,可又够不到地,只能试探着往下滑,扒着沙发边缘,摇摇欲坠。
叶柏舟看得好笑,仁慈地帮它降落。
它不像别的小猫,胆子大得很,落地后,就开始在客厅里探索,闻闻茶几腿,嗅嗅电视柜,在绿植之间钻来钻去。还时不时转过头,冲着两人喵喵,像是在报告自己的发现。
最后它走到叶柏舟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就地一歪,四脚朝天倒在他的拖鞋上,翻出圆滚滚的肚皮。
“这就开始碰瓷了?”叶柏舟低头看它。
温韫端着奶盘走过来,见状笑了:“它信任你啊。猫把肚子露给你,就是信任你。”
叶柏舟挠它,它眯起眼,咕噜咕噜的像个小马达,他笑着说:“跟坏了似的。”
“是你不懂。”温韫把奶盘放在地上,小猫立刻爬起来,颠颠儿地跑过去,埋头大吃。两人缩在沙发上看它,小火炬偶尔抬头,嘴边沾着圈奶沫,吃相很一般。
“叫什么名字好呢?”叶柏舟问。
温韫想了想:“就叫小猫吧。”
“这么普通??”
“哪里普通了,这叫返璞归真。”温韫开心极了,“它就是我们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