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佟锡林打招呼什么也没想, 单纯觉得对方是长辈,听都被听见了,应该打个招呼。
按说他这么开了口, 对方怎么也该应一声, 哪怕是一句简单的“你好”。
可孔迹妈妈什么都没说,佟锡林看不见她发僵的面孔,更不知道此时孔迹车里的氛围一片冰冷。
不过没人应声他也不尴尬, 把手机换一边耳朵听着,孔迹果然接住了他的话:“奶奶身体不舒服,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你先自己回家,可以吗?”
这话一说出来, 佟锡林稍加联系, 就猜到了孔迹最近总是很疲累的原因。
照顾病人真的很折磨人。他经历过。
孔迹和他家里的关系, 肯定是累上加累。
“好, 叔叔。”他立马答应, “你忙你的, 不用管我。”
本来说到这就要挂电话了, 结果孔母一句话,又听得佟锡林眉心一蹦。
“怎么不用管。”她的语气平平, 听不出情绪, “中午了, 到家里一起吃饭吧。”
这个邀请很奇怪,就算佟锡林真是孔迹资助的学生, 孔母也犯不着只在电话里听一耳朵, 就把人专门叫去家里吃饭。
佟锡林听不明白,孔迹一耳朵就听明白了。
她这是控制欲发作,觉得佟锡林肯定不清白, 想借着吃饭敲打敲打人。
孔迹一个人跟他妈怎么周旋都行,多难听的话他这么些年都习惯下来了,早就没了对于亲情与家人的幻想。
但今天要牵扯到佟锡林,他并不愿意。
“有必要吗,妈。”
平稳地将车驶进父母家的院子,孔迹扭脸朝后望着孔母,脸上和声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吃顿饭有什么必不必要的。”孔母很强势,“你担心什么,我和你爸又不能怎么样你。真要能管住你早管住了……”
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又要冒出口,护工很有眼力见儿地跑下车,和前来迎人的吴阿姨一左一右,把孔母搀下去。
等孔父也下车,孔迹正打算一脚油门开出去,佟锡林在电话里来了句:“我能去吗叔叔?”
孔迹愣了愣,听出来佟锡里是认真在思考这顿饭的可行性,他都有些跟不上小孩的思路。
“当然可以,但是没必要。”他回答佟锡林。
“为什么?”佟锡林跃跃欲试,“他们会把我送进戒同所吗?”
这是句玩笑话,孔迹的父母连孔迹都没能送进去,怎么可能绑着他佟锡林往戒同所里送。
佟锡林也不会那么自我,跑来主动跟孔迹的父母承认他和孔迹的关系——本身他俩也没有“叔叔”以外的关系,没发展到那一步。
他就是在听到孔母提出一起吃午饭后,突然很想看看孔迹的父母什么样。
看看这个让孔迹疲倦的家庭什么样。
“不会送你去戒同所,我不能答应。”孔迹配合着笑起来,“主要和他们吃饭会很累,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很反感的问题。”
“我没关系。”佟锡林是真动了心思,“可如果你不想我过去的话,我就还是回家等你,叔叔。”
其实佟锡林过不过来,对孔迹来说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
不管佟锡林还是任何其他人,只要是同性,在他父母眼里几乎都可以直接被打上“同性恋”的标签,并擅自揣度分析与自己儿子的关系。
而这种揣度,从孔迹的角度来说,还会有好处:真正让老两口实实在在地看见他和同性在一起,那些飘渺的相亲念头就完全可以作废掉。
可他还是不想让佟锡林来淌这趟浑水。
实在没意义,更没必要。
佟锡林只需要被他托着护着就够了,其他乱七八糟的态度与冷眼,都不需要再经受。
孔迹握上方向盘准备倒车,刚要劝佟锡林乖乖回家,就听见小孩冷不丁张嘴问:“叔叔,你带别人见过你父母吗?”
“嗯?”孔迹动作一停。
这是真没有。
孔迹当年光是出柜就足够让家里鸡飞狗跳,更别提带人回来。
那时候的佟榆之也带不回来。
后来等他有了赚钱的能力养活自己,脱离家庭也能生活得很好时,就更加没有要去取得孔父孔母支持的必要。
佟锡林这问题问得太钻,孔迹明白他意思,顿时有些失笑。
“想来就来吧。”他报出孔父孔母家的地址,不再劝说,“如果待得不舒服,我们随时走。”
佟锡林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将地址告诉司机麻烦他更改目的地,将车窗降到底,长长地呼出口气。
他认真感受一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紧张。
但在这份紧张里,还伴随着一种隐秘的刺激与快乐,是一股平静的小小疯狂。
从黄莉榕的事情之后,佟锡林开始迷恋这种冲破桎梏的感觉。
没那么多需要顾虑的,从佟榆之到黄莉榕再到孔迹的母亲,既然没人在乎他会不会不舒服,他也学会了不再给自己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种感觉很自由。
虽然去往孔家的路上很自由,等真到了地方,佟锡林望着这一片壮观的别墅区,还是感到些许拘谨。
只回来一天没带行李箱,他背着背包在小区门口等孔迹来接他,顶着门岗的视线找了处树荫站着。
孔迹出现在他身后,直接给了佟锡林一个拥抱。
“叔叔。”佟锡林亮着眼睛回头喊他,又很不好意思地朝门岗处瞥一眼。
“怎么突然回来了?”孔迹接过他的背包在手里拎着,带佟锡林往里走。
“想回来看看你,就买票回来了。”佟锡林说。
“机票发给我。”孔迹嘴角向上勾起,“给你报销。”
机票的事回头再说,佟锡林盯着孔迹的侧脸看,认真打量一会儿,发现他虽然疲惫,但整个人看着还是很潇洒。
情绪和状态一剖为二,他的父母真的影响不到他。
“我能实话实说吗,叔叔?”佟锡林问。
“有什么瞒着我的?”孔迹看向他,刮一下他的鼻子。
“不是对你。”佟锡林说,“是对你爸爸妈妈。”
“你想说什么?”孔迹又笑了。
“我就这么问问。”佟锡林表情有些腼腆,没有给出具体的内容。
和孔迹认识那么久,花了他的钱那么久,佟锡林之前只拿孔迹的财力与他和佟榆之相比,已经觉得很不得了。
这会儿进了孔迹父母的家,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只在课本上用到过的词汇:雕梁画栋。
雕梁画栋的建筑间,一位很有气质的妇人站在花园的前廊里,被护工搀着朝他看。
佟锡林连确认都不需要,被孔迹带过去就乖巧地打招呼:“奶奶好。”
孔母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点一下头:“你好。佟什么?”
“佟锡林。”
“哦。”孔母点点头,不说话了,转转眼睛朝孔迹望过去,说,“还是个小孩子。”
佟锡林在这一刻发现,孔迹那双格外幽黑的眼睛,遗传自他的母亲。
母子俩拥有同样的眉眼线条,锋利,深邃,横起视线盯人的时候,有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配合上她对孔迹说的这句话——还是个小孩子,话里的意味与眼神交叠在一起,充斥着警告与低沉的恼火。
孔迹和他妈妈比起来就太轻松了,直接在亭子里坐下,一抬手把佟锡林也给带过来,让他一起坐。
“嗯。”他简单地应一声,“下半年开学上大三。”
就算孔母掩饰得再好,看见孔迹这个态度,也被气得扶了扶后腰。
她不和孔迹废话了,话头一转继续问佟锡林:“你说他资助你是什么意思?你父母呢?”
“去世了。”佟锡林给了个笼统的回答,“我从高三到现在都是由叔叔资助的。”
“只是这样?”孔母挑起眉毛,这个习惯母子俩都一样。
“以前只是这样。”佟锡林保持礼貌,很诚实也很诚恳,“以后不一定。”
这话一说出口,孔迹就明白了刚才那句“我能实话实说吗”,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阻止佟锡林,也不为他补充解释,只是垂下眼睛,神情无奈又宠溺,再继续望着佟锡林看。
孔母不明白他们之间有着怎样扭转的关系,听到这话直接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奶奶。”佟锡林说,“我很喜欢叔叔。”
一旁的护工直接瞪大了眼。
这个场面太古怪了。
一个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青年,对着六十多的奶奶,一本正经地表示我很喜欢你的儿子。
实在是震撼到让人无法理解。
“你喜欢他?”
孔母可能是觉得太过滑稽,甚至生不起来气,直接听笑了。
“什么喜欢?喜欢他比你大那么多岁,还是喜欢他给你花钱?”
“年轻人要有自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廉耻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