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与我房间那过分洁白的墙面与亮到刺眼的灯不同。
阳光正沿着窗帘边缘漏进来,像被揉碎的奶油,铺在床单上是一整片的柔和。
我缓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晚的种种经歷。
从那通打错的电话开始,还有便利商店的骑楼前,我冷得发麻的手指,也有那顶安全帽扣上去时,脑袋忽然静下来的瞬间。
啊还有煤炭,我撑起身子便看见,一团黑影正缩在床尾,尾巴捲着。
牠听见动静,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甚至还把脸埋得更深。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牠的背,毛还是很软,还带着一点温度,摸着摸真舒服啊。
楼下传来碗盘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处是什么内容,但语调不像家里那种字字如刀刃般锐利,就只是普通日常的拌嘴。
我坐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应该是姚钧昨晚拿给我的。
昨晚真的太累了,连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太记得,只记得门关上时,姚钧那句晚安。
在我下床之后,煤炭终于睁开眼,圆圆的瞳孔盯着我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跳下床,走在我前面似是在带路。
我跟着牠走到楼梯口,脚踩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昨晚哭得一塌糊涂,我反而在这个早晨更紧张。
煤炭跳到楼下,尾巴高高翘着,不时晃了晃,我深吸一口气,踏出最后一阶,就看见站在厨房的姚钧妈妈了。
她围着围裙,正在把吐司放进烤箱,听到声音便转过头,一眼见我,先是朝我微笑,那笑很是自然,好似我本来就该在这里。
「早安,文嫻昨晚睡得还好吗?」
面对她的亲切问候,我一瞬间也不太知道该放怎么反应,只好赶紧先点点头。
「很好!阿姨早安。」
她把盘子往餐桌放,似乎也怕我尷尬似的,先把话题带向轻松一点。
「那太好了,来,先坐一下,吐司快烤好了。」
煤炭跳上餐椅,理直气壮地佔了一个位置,还回头对我「喵」了一声,彷彿在说你坐这里。
我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抓着椅缘,总觉得只要一呼吸就会把这里弄乱。
一坐下后,又赶紧喝了一口水。
姚钧的妈妈先后端出煎蛋与沙拉,还有一锅看起来很香的玉米浓汤,她边摆边随说:「钧去帮我买点东西,我想趁他不在,跟你聊一下。」
这话锋转得真是突然,我差点吐出口中的水。
聊一下?要聊什么?
我整个人不自觉绷紧,喉咙乾得发疼,又猛喝了一杯水才压下内心的紧张,看来我还是造成别人的麻烦了吧?
只是姚钧妈妈仍是一脸平常地把吐司端上桌,才坐到我对面,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一点认真。
「文嫻,昨晚你来我们家,我很高兴你愿意相信姚钧,并且能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我不敢说话,只能轻轻点头,而她停了数秒后,接着说出让我心一沉的话。
「不过昨天晚上,我有跟你妈妈联络。」
我猛地睁大双眼,「什么?」
「别紧张。」她抬手摆了摆。
「我没有多说太多,但因为你昨天状态不太好,又是突然在外面过夜,我想做家长的,难免会担心,我们这边至少要让妈妈知道,你人是在安全的地方。」
我脑袋嗡的一声,原来我妈知道,那她为什么没有追来找我?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拨过来了?
她明明知道我在这里!
一想到此,情绪也不禁有了起伏,整颗心都慌了起来,话更是衝出口的。
「对不起阿姨,我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想麻烦你们,也不想让你们被牵扯进来。」
我慌张地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煤炭被吓了一跳,整隻猫都站起身,尾巴甩了又甩的,却没有离开半步。
姚钧的妈妈也没有急着阻止我,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十分坚定,她等我喘了两口气,她才慢慢说:「文嫻,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真的吗?」
「真的啊,而且我昨天跟你妈妈谈了一阵子,她虽然很生气,但我听得出来,她其实更害怕失去你,所以后来也就同意让你待在这边。」
「是吗?」
不知道为何,当姚钧妈妈说出这些话时,我却觉得很遥远,如果她真在意,怎么又会有今天呢?
然而,姚钧的妈妈没有给出一个肯定,也不特别地安慰我几句,只是装了一碗浓汤往我这边推近一点,像在给我一个可以慢慢坐回去的理由。
「是呀,我跟她说,你能先在我们家待着,等你心情好一点,你想回去再回去就好,不用急着现在。」
我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很轻的音。
「可是⋯⋯」可是我真的能这样吗?
「没有可是。」她依旧笑着,但那笑里带着一点坚持。「你要回家拿书包跟衣服也可以,需要人陪你回去的话,姚钧可以陪你。」
或许是有了姚钧妈妈的这番话,压在胸口那块石头,忽然都碎成了两半。
儘管我跟妈妈的问题尚未解决,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待着,而且也不会有人再逼着我立刻解决。
我慢慢坐回去,拿起汤匙在汤碗里摆动。
「阿姨,谢谢你们。」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语气又回到刚刚那种轻松的日常。
「好啦,先吃早餐,空着肚子,什么事都会更糟。」
我低头喝了一口浓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前所未有的温暖,不禁让人心生留恋。
这是我能拥有的吗?
门口传来钥匙声,接着是熟悉的脚步。
「我回来了。」姚钧一进门就看到我,眉头微微挑起,便问:「你这么早起?」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妈妈就先开口,顺手补一刀。
「谁像你平常睡到中午。」
姚钧哼了一声,走到餐桌旁把塑胶袋放下。
「我今天有早起啊,不然怎么帮你跑腿?」
「让你做个事就在那边说嘴。」他妈妈把手往水槽一指,「洗手,坐下吃饭。」
姚钧边走边回:「遵命。」
他洗完手回来,理所当然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环顾一圈。
「爸咧?」
「你爸早就跟三叔去钓鱼了。」他妈妈说,「他说晚餐前会回来。」
姚钧轻蹙着眉说:「爸最近真起劲。」
他把吐司往嘴里塞,视线却忽然落在我身上。
「怎么?不合胃口?」
我连忙摇头,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才发现吐司外脆内软,配上果酱甜而不腻,我慢慢地咀嚼,像怕吃太快,这种日常就会消失。
「好吃。」我说:「真的很好吃。」
姚钧盯着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有那么夸张吗?」
他妈妈倒是笑得很开心:「我就说吧,我的手艺很可以。」
煤炭跳下椅子在桌底下绕了一圈,最后窝到我脚边,一不小心用脚背碰到牠,牠还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我还在。
早餐结束后,姚钧的妈妈收拾餐桌,边收边说要出门一趟。
她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文嫻,你要是想休息就休息,不用拘束。要喝水自己倒,冰箱里面也有饮料,就当自己家。」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我、姚钧、煤炭,还有电视里播着不痛不痒的新闻声。
我窝在沙发边,煤炭一屁股跳上来,直接把肚子贴在我大腿上,像昨晚一样,霸道又温暖。
姚钧坐在另一侧,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电视一会儿,才像是很随口地问:「脸还痛吗?」
我摸了摸脸颊,昨晚肿得厉害,现在只剩一点钝钝的热。
「还好。」
他嗯了一声,只把遥控器按小声一点,我们就这样安静坐了一阵子。
安静到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但奇怪的是,这种安静没有压迫感,它让我可以慢慢呼吸。
我终于开口:「阿姨说她昨天跟我妈联络了。」
姚钧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只回了一句:「嗯,我妈很会处理这种事。」
但我却忍不住问:「你不觉得我很麻烦吗?」
他转头看我,眼神像看一个很蠢的问题。
「如果怕麻烦,我还会去找你吗?」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是麻烦?」
我低头摸煤炭的耳朵,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牠的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既然她知道,却不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姚钧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她可能也需要时间吧?」
我愣了愣,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但积怨已久,不从谁那问到一个答案不会罢休的,只是除了我妈以外,没有人能替她回答的。
姚钧抓了抓后颈,像是在找一个比较不刺人的说法。
「至少你还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他抬眼看向我,「一切都还没有到最坏的状况,有些人会直接不说了,然后就不见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我也知道不该拿哥哥的事情互相比较,可是我们又是多么不一样的人,能做到这个程度,我也已经尽力了。
姚钧见我没有接话,又说了一点安慰人的话,听在心底其实很温暖的。
「我觉得你真的做得很好,接下来就随着你想的去做就好,真不用勉强现在就要回家跟她和好。」
我轻轻地回:「我还是想回家睡也没问题的,对吗?」
姚钧立刻站起身。「走啊。」
「我可以自己——」
他打断我的话,直接了当地说:「好人要做到底,是我把你带回我家,理应也要送你安全回去。」
就如往常那般自然也决绝,而我也就没有再拒绝。
离开姚钧家前,煤炭一路跟到玄关,还用头蹭了蹭我的小腿,待我弯下腰摸牠一下。
我轻轻地说:「下次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牠满意地「喵」一声,回头就窝回沙发。
姚钧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风吹过来还带点寒,但阳光却很灿烂,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坐在后座,手不自觉地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就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掉回那崩塌的昨夜。
到了我家巷口,他停好车,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要陪你走进去吗?」
我摇摇头,「到这里就好了。」
「那好,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想要来我家也都随时欢迎你。」
然而,就在此时,不常出现的人却恰恰地遇上了。
「文嫻?」
我回头就见老爸提着公事包,也穿得一身笔挺地走了过来。
很好,平常不回家的人现在又出现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