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双手接过汤碗,颔首道谢:“谢谢叔叔。吃得惯,东都菜很精致。我家那边…”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个遥远的地方:“靠近边境,冬天很长,都吃些高热量的食物御寒,没有东都这么多花样。”
他在那个世界的童年可不怎么美好,回忆起来全是一片大雪。
程霄有点感兴趣,顺势问:“是吗?你们那边过年热闹吗,东都这边越来越没年味了。”
陈颂笑笑:“哪里都一样,还是东都气候好,宜居,过年的时候也不算太冷。”
程霄也不想多问,他本就对儿子心有愧疚,怕自己问来问去被儿子嫌弃,也不想陈颂尴尬。
但面对儿子的另一半,他又忍不住想替儿子把把关:“小陈家里就一个孩子?”
“嗯,”陈颂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父母去得早,我是独子,也没什么亲戚了。”
程霄脸上露出同情,又给他夹了点菜:“唉,自己打拼不容易,年轻总是累,有各种事要做。那来东都之后,都是自己过年?”
这是打听他有没有过前任,会不会出去鬼混?
陈颂抬眼,余光扫过身边竖着耳朵的谭少隽,微微一笑:“嗯,以前多是自己凑合。今年不一样,有伴儿了。”
这话很不含蓄,谭少隽耳根微微发热。
“以后就好了,”程霄欣慰地点头,目光在谭少隽和陈颂之间转了转,语气更加温和,“把这当自己家。少隽要是敢欺负你,你来告诉我。”
谭少隽忍不住低声抗议:“爸…我哪会。”
程霄只是笑,又给陈颂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多吃点鱼,年年有余。你们年轻人啊,尤其是干你们这行费脑,更得注意营养,不是十八九的小年轻了,健康是头等大事。”
陈颂从善如流。
另一侧,谭明远一直安静,几乎不吃,多数时间只看着他们聊,也没有表情,作为演员来说非常不敬业。
陈颂不经意瞥了他一眼。
他立马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关切地望向谭少隽,带着一丝生硬:“小隽啊,最近公司事情多,你身体怎么样?”
谭少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忍不住问:“父亲你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要让我去办吗?”
他看向谭明远,对方眼睛浑浊,确实没有了往日的锐利,笨拙地想要缓和什么。
“没有,单纯问问你身体不行吗。上次听说你信息素有点不稳定,现在好了吗?”
谭少隽眼神古怪:“还好。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要注意休息,别太拼。集团还指望你呢,你也适当休息休息,把好方向,放手让下面人去做吧。”
“啊,知道了。”谭少隽简短地答,心里又怪异起来。
太陌生了。他父亲是不是被什么干净东西附体了,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谭明远看向陈颂,见他脸色缓和,便松了口气,挤出笑容:“多亏了小陈。小隽这孩子脾气倔,有事不爱说,你多担待,也多照顾他。”
这话听起来,像把儿子托付给陈颂。
陈颂放下筷子,这话他爱听,笑道:“伯父言重了,我们互相照顾。”他侧头看了谭少隽一眼,全然是肯定,让谭少隽心头一暖。
程霄也接话道:“少隽有分寸的。现在有小陈在身边,互相照应着,我们都放心。”
酒过三巡,谭明远脸上疲态渐显。
他看向陈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小陈啊,我这把老骨头到这会儿格外难熬。你之前说的那个辅助疏导…你看,药我已经让人去取了,可能还得等一会儿才送到,能不能先帮我做一下?”
陈颂用餐巾擦嘴,从容点头:“当然伯父。我们先去沙发那边?您能躺得舒服点。”
“好,好。”
谭少隽起身帮忙推轮椅,陈颂跟着过去。
陈颂当然知道买药的人为什么迟迟不来。
老板随时要不行了,做手下的拿到如此猛料,爆还是不爆,是让老板高血压顶过去,还是稀里糊涂被人绿,且得犹豫一阵。
谭明远半躺。陈颂站在一旁,手指悬在他额前,注入精神力。
谭明远闭上眼,眉头渐渐松开,发出舒服的叹息。
程霄远远看着,转向谭少隽,轻笑道:“小陈是个好孩子,不说能力不能力,他性格不浮躁,问什么都愿意聊,很坦诚。你可要好好对人家,知道吗?”
话里话外,俨然已经把陈颂放在了儿媳的位置,仿佛陈颂才是那个嫁进来的。
谭少隽抿起嘴,看了一眼陈颂,根本就不打算反驳,面不改色低声道:“爸我知道了,我会做个好丈夫。你们能承认他这个谭夫人,我已经很开心了。”
陈颂的五感此时也不过盛了,全当没听见,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
夫人就夫人吧。希望他丈夫晚上能坚强一点,不要边哭边攥着床单,抖得太厉害。
程霄又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我挺满意小陈,不卑不亢地,有主意。我也不指望你们生儿育女,包括结婚,你们自己拿主意,感情这事不是一纸婚约就能绑住的,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
谭少隽嘴上应着,心道还生儿育女?你的好儿媳倒反天罡,天天琢磨着怎么让我生,快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随着疏导,谭明远状态明显好转,脸上有了点血色。
他睁开眼,就见陈颂阴恻恻盯着自己,提醒老演员该按时上工。
谭明远连忙开口:“啊少隽啊,以前我有些地方,可能对你要求太严,方法也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你和小陈好好的。小陈这孩子好啊,仁义。”
这话说得一气呵成,跟对稿捧读一样,让谭少隽更加困惑。
“谢谢你啊小陈,我好多了,你觉得呢?”
陈颂又恢复了笑模样,适时收回手:“应该的。伯父休息一下,药待会儿配合用上,今晚能睡个好觉。”
谭明远今天坐太久,确实累了,叫人推到里厅的沙发床里,躺着看窗外的烟花。程霄也去洗手间了。
陈颂回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点酒。
谭少隽眉头微锁,压低声音问他:“你觉不觉得今天谭明远很怪?他以前从不这样说话。”
“是吗?”陈颂笑,“我不了解你家长辈。”
谭少隽盯着淡定的陈颂,忍不住凑得更近:“是不是你对他们说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全世界都在演我,跟串通好似的。”
陈颂挑眉。别说,他这总裁不是白当的,对人的言行举止不是一般的敏锐。
陈颂捏着红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想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可能是伯父病情有所好转,心境变了?”
他语气自然,表情坦荡,没有丝毫破绽。
谭少隽盯他几秒,没看出端倪,心里那点怀疑又动摇了。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父亲临终前幡然醒悟?这个年团团圆圆,倒是让他心里暖暖的。
“对了,”谭少隽好奇,“你说你老家,是真的还是编的,我都没听你说过。”
陈颂轻笑:“你想听什么?”
“嗯…想听你讲以前的事。”
陈颂垂下眼,摇着酒杯,半晌才开口:“我确实出生在林区。父母很早都不在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谭少隽也不问了,陪他一杯杯慢慢喝。
陈颂不愿再多说了。就算和以前的哨兵谭少隽在一起七年,他都没讲过自己的过往。
他确实父母双亡。
只不过是他亲手干掉的。
陈颂。连这个名字都是后来白塔给他的。
陈颂有些微醺,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灯。
很久远了啊。那时他十八岁,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0829。
他还记得那是帝国的庆典日,首都星港万人空巷。
他带着白塔最顶尖的特殊行动部队从前线归来,一身漆黑制服,银边黑披风长及脚踝,在身后猎猎作响。
高高的授勋台上,一众哨兵里他站在最中间,元首亲自将最高荣誉勋章戴在他的胸前。
荣誉的份量很重,阳光下,勋章和肩章银链熠熠生辉。
台下赞誉山呼海啸,民众欢呼,眼中闪烁着对英雄的崇拜。
他低下头,孩子踮起脚给他戴上橄榄白玫瑰花环。
孩子说,他是拯救帝国的神,他的赫赫战功值得全帝国人称颂。
那一刻他看着孩子单纯的脸庞,不明白他的仰慕从何而来。
当年把他从暴风雪村庄里带出来的长官姓陈,而他得到了帝国的赞颂,于是他就叫陈颂了。
陈颂自嘲地笑了,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居然名叫歌功颂德的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