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雕花的巨门,空旷的房间里早有几个人在等候。
段星恒没去看他们,而是直截了当地望向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床。
床的四角被被繁重的帷幔笼罩,床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而床的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房间的窗帘半掩着,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的壁灯,隐隐照亮床中央凹陷下去的一个人形。
段星恒上前几步,那人形的轮廓才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瘦成皮包骨的老人。那张大床越是奢华,就越衬得他病骨支离。
若不是他的一些面容特征依然明显,段星恒几乎认不出这个在他记忆里身形高大的男人。
来了。
床头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段星恒不动声色,他又走近两步,越过帷幔的遮挡,直到看到床上人的全貌,才在几步的距离开外站定。
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威廉奥尔丁顿坐起身,倚靠在床头,身体链接的各种导管将这个半生叱诧风云的男人禁锢在了这张床上。他侧着头望向段星恒,尽管尽力维护着家主的尊严,但仍不免露出纠缠病榻的虚弱和疲态。
段星恒没有任何动作,双脚如同扎根一般,仍伫立在原地。
威廉叹了一口气:
罢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怨恨我。
他低低地咳嗽两声,继续道:
你从小不在我身边,我承认疏忽了对你的教育。不过你始终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亏待你。
威廉拍了拍掌,房间一侧走上来一个男人,双手向段星恒递过来一沓文件。
仔细看看,只要你遵守上面的合约,你可以继承一笔超乎你想象的资产。
段星恒仍然不为所动。
威廉笑起来,他的肺部被疾病侵蚀,使得他的笑声异常嘶哑诡异: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自视清高的人,可他们在利益面前都会露出最贪婪丑恶的嘴脸。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察觉到你背后动的手脚吗?
威廉说完,又咳嗽起来。一个衣着考究,保养极佳的中年女人上前,似乎要去搀扶他,却被他伸手挥退。
我倒还真被你的表象蒙蔽了,在这一点上,你倒是跟我很像。威廉缓了缓,继续道:
如果没什么问题,把字签了,你就可以走了。
那个中年男人闻言,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钢笔,递给段星恒。
然而段星恒接过文件,看也不看,将那一沓纸撕成了两半。
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误会。
这是段星恒来到这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之所以来这里,只是为了做个了断。
他扬手,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在床边的手工地毯上。
你真是不知好歹!
没等威廉有反应,中年女人身侧的年轻男人按捺不住,正欲冲上前,却被中年女人伸手拦住。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段星恒一手插兜,
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
威廉出声。
他毕竟老于世故,此时不仅没有被激怒,反而突然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如果你的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要对加文博伊德动手?
段星恒已经转身走出几步开外,
看来你真的老了。
他回头,对床上的老人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威廉突然睁大了浑浊的双眼。
几乎在同时,递文件的男人接到一个电话,顿时脸色惨白。他匆匆走到威廉旁边,耳语了两句,威廉顿时从床上坐直身体,手上的监测装置情急之下被扯掉,房间里顿时回荡起仪器滴滴的警报声。
周围的人立刻一拥而上,脸上全都作出焦急担忧的神色,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计。
一片混乱中,段星恒抬脚走出房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追来:
你这个贱种,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年轻男人挣脱了中年女人的阻拦,嘴里骂着污言秽语,冲上前就要拳脚相向。
然而他刚挥拳过去,段星恒侧身闪开,然后一把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年轻男人,也就是威廉的小儿子,他只感觉到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然后天旋地转,他被段星恒一个过肩摔,整个人狠狠地砸向地面,顿时哀叫不止。
他捂着被摔痛的腰,好半天没爬起来。而他的母亲,威廉的现任妻子匆匆追出来,看见眼前的情形,却敢怒不敢言。只好一边抹眼泪,一边弯腰去扶自己的儿子。
段星恒走下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年迈的老太太。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老人却出声叫住他。
你的父亲的确愧对你,不过无论如何,你身上有奥尔丁顿的血脉。
老人颤颤巍巍道:
你的兄弟姐妹是无辜的,至少手下留情。
段星恒勾起唇角:
我怎么听不明白?
老人一时语塞,顺着胸口,好半天没再出声。
您保重,不要再操心多余的事情。
段星恒淡淡地说。老人是他的太姑母,也是他祖父,老车王奥尔丁顿的妹妹。因为祖父的关系,他对老人保持着应有的尊敬。
再见,不,应该是永别了。
他微微颔首,最后瞥了一眼这座古堡。
有许多人越过他,匆匆上楼,仆从、医生、保镖,周围全是纷乱的脚步声。
段星恒回头,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然后扬长而去。
***
年末,这个赛季终于进入尾声。
车手积分排行榜上,姜越位居第二。而摘获年度冠军的戴维斯在不久后召开发布会,宣告了自己退役的消息。
社媒上相关的讨论很快被另一个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覆盖了
六冠王奥尔丁顿确定取代戴维斯的席位,在下赛季回归一级方程式的赛场。
而此时,段星恒已经将银蛇技术公司的过半股份收入囊中,这意味着他有资格参与车队决策、运营、研发和人事任免。
为了庆祝姜越的年度季军和段星恒的回归,一家人决定飞到挪威旅游跨年。
收到威廉奥尔丁顿病逝的消息时,段星恒和姜越正在码头看极光。
怎么了?
姜越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暖融融的格纹围巾,他站在变换莫测的星空下,眉间难掩兴奋和喜悦,回头望着刚放下手机的段星恒。
不远处,姜越的小姑正在给姜母一边做动作指导一边拍照,两人的笑声隔着冷空气传来。
段星恒摇摇头,他伸出手,隔着手套摸了摸姜越脸侧,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宝宝递过去。
漫天都是奇异缤纷的绿色光带,姜越伸手握住了段星恒,两人的背影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星星,我只怕你孤单。
段星恒突然想起来姥姥临终前的话。
姥姥,我不会孤单。
爱人陪伴身侧,家人正在远方欢笑,段星恒望着姜越的侧脸,默默地想。
他不知何时成了一个不太在乎自己生命的人,他喜欢在赛道上以接近400公里的速度飞驰,喜欢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上滑行,他喜欢失重,喜欢极致的速度和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从未想过粉身碎骨的后果。
而现在,他也不怕坠落了。
因为有人会接住他。
第100章 来日方长
两台赛车一前一后, 在赛道上疾速飞驰。
前车是黑银色涂装,它保持着全场第一的名次在最前方领跑。而它的身后,橙色涂装的赛车几番被拉开距离, 却依然穷追不舍。
姜越每圈最后一个减速弯都保持了干净的出弯牵引力, 在脏空气中控制好自己前轮,饶是如此,他仍然难以将与前车的距离拉得更近。
此时, 赛道上烈日当空。姜越头盔里的汗水没来得及顺着脸颊滚落,就会被迅速蒸发。他望着前车那若即若离的红色车灯, 配合座舱里的持续高温,突然产生了一丝错觉
分明没有那么亮, 可姜越觉得它们像是恒星在燃烧。
而自己, 就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持续地被那耀眼的光芒吸引靠近。
段星恒的防守是那样的无懈可击, 重活一世, 姜越也很难再在赛道上找到这样一个难以战胜的对手, 而这个认知在此时此刻, 让他兴奋不已。
在进入下一弯道之前,凭借自己的轮胎优势, 姜越终于咬紧前车, 从而锲而不舍地展开了进攻。
转播解说员此时已经口干舌燥, 然而屏幕上的两台赛车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两车再次在内线并排, 几乎在同一时间刹车, 然而段星恒再次抢到内线,将姜越挡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