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地一声,林鹤沂手里的书猛地合上了,带起的风撩起了他颈边的一缕头发,顺着他柔顺光泽的头发向上看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澄透无波,像平静水面下蛰伏无数危机的深湖。
李晚书怂了,懂事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的该死。”
......
到了北郊猎场,林鹤沂和李晚书一前一后下了龙辇,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主帐。
林鹤沂要先受百官和宗亲拜见,李晚书闲不住,去投饵的笼子里要了只孔雀,带着连诺四处闲逛。
秋狩还未正式开始,兴奋的贵族少年们早已坐不住,脱离了自家队伍,结伴在营地周围玩耍起来,拿着弓箭猎一些小兽和禽鸟。
不远处的林子里聚集了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其中一个少女咬着牙拉开弓箭,慢慢对准了林间树脚下的一只野兔,动作略显僵硬,箭尖微微颤抖着。
她身侧的少年轻轻把住她的手:“婧儿,不用怕,就这么对准,再拉开点射出去就行了。”
“好......”少女轻轻应了声,努力又将弓拉开了些,只是看着那毛色雪白的肥兔子,心中恻隐,始终没射出箭来。
少年有些急了,催促道:“婧儿快呀,不要犹豫,猎物是会跑的。”
正当这时,两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仿佛没看见这头拉弓的人似的,径直走到了兔子旁边,把仍在埋头吃草的兔子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哎呀!”少女吃了一惊,立刻松了弓,箭矢掉在了地上。
少年惊异过后怒不可遏,对着那人喝道:“不要命了!?没看见我们要打那兔子吗?”
岂料对方丝毫没把他放眼里,抱着兔子朝外走去。
少年见状更是恼怒,大步追上前去,看清对方是谁后彻底没了顾忌,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摆:“霍少卿,这是我们先看上的猎物,莫非是你出身平民,不懂狩猎的规矩?”
被这么一拽,霍知吟怀里的呆兔子似乎才明白过来什么,弹着四肢奋力挣扎,扑腾着从霍知吟怀里蹦了出来。
少年回头大喊:“婧儿,就趁现在,快!射它!”
霍知吟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见兔子跑了,又走回去追。
少女见霍知吟还打算抓兔子,放下弓箭着急地对少年摇摇头:“不猎了不猎了,我们回去吧!”
少年瞪了她一眼,面色涨得通红,在少女的惊呼中不管不顾地举弓对准了霍知吟和兔子的方向:“是他非要拦着我!被打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弓瞬间被拉满,在少女的惊叫声中,箭头与霍知吟的身影交叠......
忽然,“哒”的一声——
少年愣住,头上被什么打中了,他愣愣地低头看着缓缓落在脚边的孔雀羽毛。
“这弓怎么对着人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惹怒皇上,本公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霍知吟将兔子抱在了起来,见一人被两排人簇拥着走来,狐裘锦衣,珠翠生辉,怀里还抱着只孔雀,幻光流转的孔雀羽随着步伐轻扫着衣摆,绮丽惑人。
少年面上犹有不甘,但还是灰败着脸收了弓,讪讪低头:“李公子。”
李晚书从鼻孔了“嗯”了声,迈着步子走到了霍知吟身边,笑靥盈盈:“少卿没事吧?”
“多谢李公子。”霍知吟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兔子。
“这兔子倒是很肥......”
李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知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抚摸的动作,长久地停在了兔子鼻尖处,呼吸不了的兔子开始挣扎,而霍知吟的手青筋暴起,一动不动......
李晚书震惊地眼睛看着兔子在霍知吟手里断了气。
霍知吟蹲下身,神色平静地开始刨坑:
“它不愿跟我走,可是这里的人会让它死得很痛苦,所以不如我亲自了结。”
作者有话说:
晚:bro怎么变阴暗男了
第33章 收余恨(三十三)
李晚书出来溜达了半天, 终于在秋狩开始的号角声响起时回了主帐。
林鹤沂已换了一身束袖劲装,皓白绣金的腰封贴着腰腹收紧,勾勒出凌厉的劲瘦腰线, 他站在一匹高头骏马旁神色淡淡地擦着弓箭,丰神秀朗, 极致的俊美之下是令人胆寒的锋锐。
“回来了?”他问李晚书。
李晚书点点头, 讨好地往他身边凑:“皇上, 您刚才在马车上可答应了要带上我的, 我还从来没打猎过呢, 我想猎个白虎皮来当毯子。”
林鹤沂跃上马背:“你的马在那里。”
李晚书今日这身衣服本就是为了臭美,繁复冗长,等他哼哧哼哧地上了马,抬头见到的只有林鹤沂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
他低头, 笑得有些发涩, 随即跟了上去。
林鹤沂一骑当先, 所有人保持着一个距离跟在他身后,自然也看见了着装惹眼, 姿势别扭的李晚书。
世家记在骨子里的涵养, 无需出声言明,几个心照不宣又饱含深意的对视即可达成交流, 状似不经意落在李晚书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嗖”的一声,第一声破空声响起,紧接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鹤沂的第一箭已中!
“陛下威武!”众人齐齐高喝。
自这一箭后, 秋狩才算是真正开始, 队伍不再紧跟林鹤沂,而是开始向四方动去, 猎手们开始寻找自己的猎物,摩拳擦掌要在秋狩上大放异彩。
“鹤沂!”马蹄声渐近,崔循带着几个人朝林鹤沂跑来:“我们一道!”
李晚书看了眼他身后,好的,一个不少。
钟思尔和方同雪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王裕高,见到林鹤沂神情有些惴惴,躲在钟思尔身后叫了声:“陛下。”
林鹤沂瞥了他一眼,算是回应,扯了扯缰绳往前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人和羽林军一齐动了。
只是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勒住缰绳往后走了几步,眼神越过众人:
“小晚?”
李晚书呆了一瞬,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我是宠妃。
我是宠妃!
他默念几遍,抬头维持住自己宠妃的气度,慢慢朝林鹤沂走过去。
约莫距离两匹马的时候,林鹤沂转身继续往前,李晚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有时落下得多了,林鹤沂还会慢下来等等他。远远看去,两人竟真有几分般配。
钟思尔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控制着马匹,为李晚书将刺骨的寒风遮挡些许。
李晚书投去疑惑的眼神。
“李公子。”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略显局促地看着李晚书,声音透着紧张。
李晚书自诩高贵的宠妃,连礼仪都较之上一次长进不少,当即颔首:“世子。”
“不用不用,不用叫我世子,就跟林表哥一样叫我思尔就好。”
李晚书矜持地点点头:“思尔表弟......有何指教?”
钟思尔的脸红了起来,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公子,你和祁言祁将军......是不是私交甚笃?”
李晚书很想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说:“世子可是听了什么浑话,我和祁大将军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呢。”
钟思尔急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公子你不要误会。”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嚅嗫着慢吞吞道:“我其实......是想问问李公子该如何同祁将军相处,但是,转念一想,李公子这样优秀有趣的人,定是不需要刻意做些什么就能讨人喜欢的......是我浅薄了。”
李晚书先是一愣,而后猛地瞪大了了眼睛。
好你个祁言,什么时候招惹的桃花。
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快看,那儿有头獾!”
王裕高边喊边冲到了最前,示意众人看向远处。
是头皮毛乌黑的獾,时隐时现在草丛中,正迈着腿飞快向前跑着。
只是头獾而已,王裕高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鹤沂,见他并没有要猎这只獾的意思,便大着胆子架起了弓,拉弓对准了那獾。
一箭既出,擦着獾的头顶而过,獾惊叫了几声,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安慰自己是那獾太小了被草遮住了视线,咬咬牙,一挥马鞭追了上去。
直到离那獾不足一丈远时,他心中有了底气,又一次对猎物拉开了弓......
忽然,他的瞳孔震颤了一瞬。
映入视野的不仅是那头獾......还有一头——身形硕大的狼!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獾之所以一开始就在玩命地跑,恐怕就是被这头狼盯上了!而现在,自己已然进了这头狼的捕猎范围。
王裕高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见那狼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泛起了凶光。
“有、有狼!”他向后喊了一声,往回扯缰绳的手有些颤抖,可自己的马不知是不是被狼吓到了的缘故,任他怎么扯都只是趿拉着腿挪着,迟迟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