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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历史军事 > 旧影逢春 > 第71章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口又酸又涩,像被浸在冰冷的水里,却还是一步步走回念园。
  刚进院门,她便吩咐守在一旁的属下,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克制:“你们多留心着许氏照相馆的动静,她的日常、生意,但凡有任何情况,都及时来告诉我。不许打扰,只远远看着便好。”
  “是。”
  这一等,便是一年多的日子。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念园里的海棠树抽出新芽,展了绿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她藏了半载不敢言说的心事。
  她每日守着这方小院,按时吃药针灸,学着融入街坊烟火,可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思念都会毫无预兆地将她淹没。
  她常常坐在海棠树下,望着照相馆的方向,一坐便是大半夜。
  每次想她了,她便会拿出那个笔记本,写一遍她的名字。
  而许念昕,果真从没有让她失望。
  从最基础的人像、证件照,到摸索着拍摄民国少见的风景纪实、街头抓拍;从调试布光,到更换不同胶卷捕捉最细腻的光影,甚至自己动手改装暗房设备,那个姑娘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的坚持与热爱,把小小的许氏照相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没有大富大贵,却日日烟火气十足。
  街坊来拍全家福,学生来拍毕业照,商人来拍商铺门面,小客源源源不断,照相馆的门帘,几乎从未真正安静过。
  属下每次来报,沈怀熙都坐在海棠树下,安安静静听着,唇角会不自觉扬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那是发自心底的欣慰与骄傲,她的姑娘,从来都这般耀眼,哪怕没有她在身边,也能独自发光。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可思念,也在这一年多里疯长得比海棠树还要茂盛。
  无数个夜里,她摸着腕间的海棠铃铛,看着床头的照片,都想问一句。
  念昕,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那日午后,她终究没能忍住,翻出最素净的一身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走到照相馆所在的巷子口。
  就看一眼。
  她对自己说,只远远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她就回去,继续安安静静地等。
  巷子深处,许念昕正送一位客人出门。
  她弯着眼,嘴角扬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礼貌又温和,声音清软,和从前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又安心。
  沈怀熙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那双她念了那么久的眉眼,那道她记了那么久的身影,就这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几乎让她红了眼眶。
  可就在客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许念昕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地垂了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难过,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没有光,没有暖,连眼神都淡得看不见底。
  那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那才是她现在没有外人时,最常态的模样。
  沈怀熙心口猛地一缩,她意识到了。
  她变了。
  变得不爱笑了,不怎么说话了,连眼底那束曾经照亮她整个人生的光,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是因为…我吗?
  爱一个人真的很可怕,即使分开了,你也会发现,你已经渐渐拥有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近来的自己——
  从前冷硬独行、满心仇恨的人,因为曾拥有过她,慢慢被烟火气温暖,慢慢学着柔软,学着期待,学着好好生活。
  可她呢?
  她却因为失去自己,从那个鲜活明亮、眼里有光、一开口就能让世界亮起来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寡言沉默、连笑都只是应付的样子。
  她看似站稳了脚跟,撑起了自己的事业,活成了旁人眼中安稳独立的模样。
  可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开心?
  沈怀熙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望着那道孤单的身影,心脏一阵一阵发疼,连旧伤都跟着隐隐作痛。
  原本坚定等待了一年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她一直以为,不打扰是成全,是给她最好的空间。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模样,她忽然开始恐慌。
  担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是不是不能再等了。
  她的等待,到底是成全,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折磨?
  她的不打扰,到底是保护…
  还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了更深的孤独里?
  我是不是,可以靠近你了呢?
  第79章 爱是亏欠
  她看见她卸下伪装后的麻木与沉默,她才猛地惊醒,爱到深处,最折磨人的从不是分离,而是彼此都在偷偷亏欠。
  一念至此,沈怀熙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她亏欠许念昕一场毫无顾忌的爱情,亏欠她无数个坦诚相对的夜晚,更亏欠她一句“我会一直在”。
  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那个本该活得明亮耀眼的姑娘,让她在思念里苦苦煎熬。
  她越觉得亏欠,就越不敢轻易出现;越不敢出现,亏欠就越深。
  风卷过巷口,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了她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心意。
  她望着照相馆那扇半掩的木门,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克制与等待,而是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一次…
  她不等了。
  ……
  镜头缓缓一转,时光骤然拉回如今。
  后院竹影轻摇,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许念昕微微发白的脸颊上。
  顾梦站在她面前,神色沉缓,声音低哑,将那一年零七个月里里,沈怀熙藏在暗处的所有挣扎、等待、守护与隐忍,一字一句,尽数说给她听。
  “于是阿熙那次回来,才特地先找了个与她身形相似的姑娘,让她先穿着那月白色的旗袍,戴着面纱,先去替她约你上门拍照。她怕自己直接突然出现会惊扰你。”
  顾梦顿了顿,喉间发涩:“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必我多说了,你都知道了。”
  许念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耳边嗡嗡作响,顾梦的声音、风声、心跳声,全都搅成一团。
  原来分离的伏笔,早在那一天就已埋下。
  原来沈怀熙的每一次不安,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都不是无迹可寻。
  原来她熬过的那些黑夜,藏起的那些伤口,咽下的那些苦楚,全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而她呢?
  她又何尝不觉得亏欠。
  她怪过她的不告而别,怨过她的突然消失,气过她把自己丢下。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人是在怎样的九死一生里,还拼命为她铺好后路。
  她恨自己不够懂事,恨自己没能看穿她的强装镇定,更恨自己在她最苦最难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一边等,一边偷偷怪她。
  她看着顾梦沉重的眼神,在迟到的一年多后,终于隐隐摸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沈怀熙当年的的消失,从来不是心血来潮。
  而是一场,以爱为名,用命铺就的绝路。
  双腿一软,许念昕顺着冰凉的石栏缓缓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许念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骂自己迟钝,骂自己粗心,骂自己明明离幸福那么近,却偏偏一无所知。
  沈怀熙明明带着一身伤回来了,明明就在城南,就在她照相馆的东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守了她一年多。
  那么近,近到只要她多抬一次头,多往东边走几步,多留意一眼巷口的身影,她们就能早一点相见,早一点解开误会。
  可她没有。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思念里,把自己困在小小的照相馆中,日复一日,却从来不曾想过,她等的人,早已回来,就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守着她,忍着蚀骨的思念不去相见。
  如果不是沈怀熙一点点打破克制,一点点靠近,想方设法制造重逢,那这些误会,这些伤痛,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牵挂,还要在心底尘封多久?她还要再误会她多久,再恨错她多久?
  一想到沈怀熙这一年多的隐忍、观望、挣扎、靠近,她就心疼得快要窒息。
  原来最迟钝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别人,是她。
  原来最被守护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压抑了一年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决。
  她失声痛哭,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哭声碎在风里,听得人心尖发颤。
  她终于懂了。
  她懂了沈怀熙深夜归来的疲惫,懂了她欲言又止的苦涩,懂了她背后的决绝,懂了她突然消失的所有苦衷。
  那个总是在外清冷果决、独当一面的人,顶着三姨太的伪装,扛着商会的生死,怀着复仇的执念,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软肋都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