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江屿,她想,你从来没有放弃与他再见吧。
你知道他在中国上海,在f大社会学系,你知道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你关注所有出现他名字的讯息,努拉莱伊机场距离浦东仅六小时航程,选择权,始终在你手心。
江屿挂了电话。
鱼渺不是骗子。
是蠢货。
蠢到连他这个骗子的谎言都看不出来。
他从船长室拿到了客房的万能钥匙,他知道鱼渺住在右侧船舱尽头。他不知怎么就来到了门口,脑袋空空当当,像阳光晒得发白的大片沙滩,赤脚踩上去,粗粝摩擦,烫得发痛。
钥匙插入锁孔,碰撞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灰尘颗粒。齿纹,旋开锁胆层叠的弹片和枢轴。有轻微的阻滞感传到指尖,似宇宙所有错位的零件在这一刻归位。
鱼渺是碎的,是飘的,是被风吹散的一簇蒲公英。
他轻轻推开门,推开一条细缝,听到房间里传出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声。
接着,看到鱼渺摔在床下,脸色绀紫,双手十指死死蜷曲着,下颌高高抬起,似要用目捉住天花板上什么东西。
“渺渺!”
鱼渺蜷在那里,像熟虾一样,整只手臂都在痉挛,疯了一样大口大口往外吐气。江屿猛地摔开门,冲去托起他的身体,看到鱼渺双眼哭得红肿,还在不住往外溢出泪水:“呜.....唔........”
“渺渺,看着我。”
他捧住鱼渺脸颊,“渺渺。”
鱼渺目光涣散地看着他,忽然嘴角抽动,整个人又开始剧烈颤抖:“小岛.......小岛.....”
“渺渺!”
鱼渺控不住自己的呼吸,他很着急,很着急地想说出来:“小岛......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要走的........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来......”
“我尽力了.......”
越是焦急,哭得得凶,哭得越凶就越喘不过气。胸口起伏,近乎失控。江屿连忙按住他后脑,按在胸口:“我知道。嗯。我知道。”
“我知道你尽力了。你特别努力。”
鱼渺摇摇头,急得抽气不已,却又不知哪来力气,手指紧紧嵌进他的肩膀:“小岛......我知道你在气我.....你肯定认出我了.....你就是又想把我气走......”
“渺渺。”江屿看着他泪水凌乱的脸,“慢一点,慢点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濒死。江屿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鱼渺,你看着我...”
“小岛....”
“小岛.......”
“小岛....”
鱼渺声音渐渐弱下去。
江屿吻他额角:“我在。”
鱼渺哭了:“江屿,我不是坏小孩。”
呼吸碱中毒,是体内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引起血液ph值升高的病理状态。很大概率,在极度悲痛的抽泣时出现。
“嗯。你是我最好最乖的小孩。”
江屿半跪着,小心翼翼扣住鱼渺痉挛的手腕,托住他后颈将人往怀里带:“渺渺,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还记得那首歌吗。
我们一起听过。
“i get on the midnight train.”
“i got my reasons.”
“but darling i can't explain.”
“i'll always love you...”
鱼渺在他怀中,极轻地动了动指尖:“好难听。”
“是啊。我不会唱。”
鱼渺笑了,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吞了回去,只剩下微哑的、几不可听见的呼吸声。
第38章 夜晚来临,并对我歌唱-38
小小的船,摇晃在水面上。小小的渔灯一盏一盏归航,波浪闪烁鳞纹的光。那光投入舷窗,照亮小小的船舱,两道小小的呼吸,同频着交织。
其实这颗行星,只是宇宙很渺小很渺小的一座孤岛。
所以要相信,有情人和有情人总能重逢。
“好点了吗。”
江屿松开手,交叠的掌心已沾着一层湿汗。
鱼渺抬起眼,忽然又有点鼻酸。但他强忍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然后破口大骂:“小岛是屁!”
“小岛是屁!小岛是屁!小岛是屁——!
“小岛是屁,是屁,是屁!!”
“竟然敢把我赶走!小岛是屁!”
“竟然敢惹我生气!小岛是屁——!”
“竟然敢假装不认识我!小岛是屁——!”
.......
耳边环绕着屁人屁话。
江屿揉揉眉心:“鱼博士......”
“嗯!?竟然敢叫我鱼博士!你快点叫我渺渺宝宝!不然我就…………哭!”
“渺渺宝宝。”
“哦嘿嘿嘿,怎么啦小岛宝宝?”
江屿长舒一口气,试着挪动手臂,关节清脆地响:“好多了吗。”
“好多了。”
“那可以松手了吗。”
“?”
鱼渺往下一看,哦哦死手,在江屿小腹上疯狂乱摸。
“.........”
“...............”
鱼博士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这叫做口欲期没得到满足。在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如果0-1岁的口欲期没有得到父母足够的关照,成年后就会有无意识动手动脚的后遗症。”
江屿面无表情:“简称色魔。”
“我不是色魔。我怎么会是色魔。”
“你是色魔。”
鱼渺咬住下唇,沉默半晌,一下挺身把江屿扑倒:“我就摸。我就摸我就摸。”
“这么久没摸了让我摸一下怎么了!”
双手并用,左右开工:“我不仅摸肚肚,我还要摸奈奈!”
却被倏地扣住后脑,往下带进怀中,江屿吻住他嚣张跋扈的嘴,吻软他猖狂横行的腰。
江屿说:“笨蛋,小孩一样。”
不过几日不见,对彼此的眷恋却好像久别重逢,毕竟汪洋听过他们曾经许诺,要永远在一起。此刻两两具身体如磁吸般紧紧相依,随着波浪上下摇晃。
情到浓处,却忽然响起一声手机铃。
鱼渺回过神,是他口袋里传来的声音。
本想看一眼就丢开,却发现来电人是:“龚老师......”
江屿默契地松开他,同时将他被撩到锁骨的裙边放下。
鱼渺在桌上摸到黑框眼镜,戴上,忽然转眼又成了鱼渺学长:“你放心。没事。我已经和他打字说过了,无非他就是再来关心一下。”
那么可靠,那么礼貌:“喂,龚老师好。”
江屿:“.........”
现在是晚上八点,大约是龚鸿信晚饭后遛弯到松鹤公园,又从松鹤公园遛弯回教职工小区,在遛弯途中想起的要紧事——据说其经常在遛弯时思考大事。龚鸿信说:“小鱼啊,我看了你的消息。”
“欸。”
“你现在还在印尼,是吗。”
“对。”鱼渺推一下黑框眼镜,一字一句,字字端正,“是这样的龚老师。这次我到巴厘岛,关注到这里有一批很特殊的数字游民。我对他们的生活很感兴趣,想在这里做一个深入的田野。”
“哦。”龚鸿信应了一声,但大概率不大清楚数字游民这个流行词是啥意思。——这就对了,只要唬住他就行。
“龚老师,我不会耽误太久,您有什么活儿仍然可以随时联系我!”
“啊对。”龚鸿信说,“对对对,是有个活要找你。前几天出版社返稿,之前找硕士生——那个谁——他写得不到位,你帮我把他的稿子拿来改改。我就不叫他再改了。”
“您要得急吗?”
“你看看什么时间改完,给我就行。”
“行。龚老师您把他的原稿和出版社意见一起发我。”
龚鸿信说,行,以及:“多喝点印尼神水,补补男人味。”
“好的好的龚老师。您放心。”
鱼渺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向江屿:“啊。我们刚刚.....做到哪了。”
江屿摇摇头:“没什么。你忙你的。”
似乎察觉什么,鱼渺小声说:“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很陌生?还是说,你会觉得我虚伪...........”
江屿双臂抱胸,沉默半晌:“渺渺,走近一点。”
“哦。”鱼渺走过去。
啪!!
狠狠给他一个脑壳蹦。
“再胡思乱想。”
鱼渺按住脑门,疼得要哭:“我哪有胡思乱想。是你笨笨的这都不懂,你是我最特殊的人,你这都不懂,臭人!臭人大笨蛋!”
“......”真想录音在鱼渺学校门口播放。
“不管你了。我要先工作一会儿!”
立刻弯腰从床板板下抽出行李箱,摸出他的办公笔记本,展开,随手搬了张凳子就坐到小桌板前,连热点,接文件。
好吧。
文件比他想象的还糟糕,这个硕士生似乎是和周舟同届,目前在大厂实习并争取转正。对于他们这类市场化就业的学生而言,导师的任务是最烦的。既没意义,也没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