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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您的身体.......”
小侍目光忐忑的落在廊下少年身上。
只见那人斜倚朱漆立柱,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松松垮垮挂在单薄的身上, 眉骨微蹙时,竟似雪地上压了道墨痕。单薄肩线撑不起衣袍,远远瞧着,倒像雨打后斜欹的湘妃竹, 连影子都浸着三分病气。
“今日话格外多。”少年开口时,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羊脂玉坠, 声线清冽如冰泉涌出。
“新来的?”尾音微挑,凉得小侍猛然噤声,忙不迭低头退后半步。
街市人声喧嚣如沸,顾奕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不适。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零碎画面——宣纸堆里写秃的狼毫,每次犯病时的心灼,暴怒无常时下人们惊恐的目光。
原主这副身子,竟像被虫蛀空的檀木,外头看着完好无损,里头早烂成了腐木。
可偏生这样的人,曾在秋闱时笔落惊鸿,让主考官拍案称绝,夺得头彩。
但也只是昙花一现,毕竟夺得头彩后的原身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在秋闱一举成名,高中秀才后,大病一场,自此,因为身体便再也没参加过任何考试。
后来的身体却越发病弱,仿佛真要应了那道士的话,弱冠之年便会离世。
原主满心愤恨,恨天道不公,又或是恨天道太过公正,赋予他才华,却收回了他的寿命,让他空有一身才学,困于一方小院之中,再无施展之日。
后来原主也真应了道士的话,十八岁离世,但离世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的父亲查出贪污,被满门抄斩,原主死在了牢狱中,也就是砍头的前一天。
“咳咳……”
微风轻拂,这具身体喉间突然泛起一阵痒意。
不能在外久留了。
顾奕强撑着不适的身体,带着小侍混入熙攘的人流。
许是小侍久未出府,望着眼前热闹的集市,年少心性很快被不远处的叫卖声勾了去。
正此时,一名肩宽背阔的壮汉挥着铜锣高声吆喝:
“走过路过的都瞧一瞧!咱这儿的奴隶个个筋骨结实,有俊俏哥儿、利落能干的姑娘,还有一把子力气的精壮汉子——”
锣声一响,众人无论贫富皆驻足观望。那汉子身后牵着的一串奴隶,即刻成了焦点。
先前被吆喝勾起好奇心的人们,此刻纷纷眯起眼睛打量。
只见所谓“精壮汉子”个个瘦骨嶙峋,肩骨突兀得能戳破粗布衣裳;扬言“俊俏的哥儿”灰头土脸,污垢混着乱发黏在脖颈,哪有半分颜色?
众人瞧着这群浑身泥垢、眼神呆滞的人,活像从饥荒地里爬出来的流民。
几个结伴的妇人捏着帕子后退半步,掩鼻私语:“你看那几个,眼皮子都抬不起,莫不是带了什么脏病?快些避开!”
“可不是么,这般蔫蔫巴巴的,怕是连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看看,哪家正经府上会要这种残次品?”
因为几个妇人的议论,本来还有几分兴趣的人,都没忍住默默退后半步。
那男子听罢,脸色瞬间一沉,却又强压下怒意,堆起满脸笑意朝四周信誓旦旦道:“诸位尽管放宽心,我带来的人断然不会有半分差池,这只是这几天赶路,看起来有些疲倦,若有问题,这银子我分文不少全数退还!”
他话音刚落,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谁知话音未落,像是上天都看不下去这幕闹剧——队伍里一个身形瘦小的丫头片子本就摇摇晃晃,此刻竟直直栽倒在地。
小姑娘这一倒,围观人群霎时像被烫着般往后退了好几步。
“赶紧躲开!这几人指不定有传染病呢!”
“作孽哟!快去报官!”
叫嚷声此起彼伏,那人牙子登时慌了神,抬脚就往地上的小姑娘身上踹去。
小姑娘本就灰头土脸,此刻双颊却烧得通红,气若游丝地蜷在地上求饶,惹得围观者纷纷摇头叹息。
人牙子踹了几脚,嘴里忙不迭辩解:“诸位看官,她就是饿的!这丫头被爹娘卖来后闹脾气,绝食好几日了,断然没有别的毛病!”
但人牙子还没踹上几脚,那小姑娘便被一个同样灰头土脸,身形清瘦的少年护在身后。
那少年原本一直低着头,但现在把小姑娘护在身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虽然脸上灰扑扑的,但看着这一双眼睛,忍不住让人关注,但仔细还是能看见眉心那一点红痣,是个哥儿。
这人牙子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护着这丫头,像是气没出发,连着又踹了哥儿几脚。
这一幕,被刚才赶来的顾奕尽收眼底。
顾奕尚未开口,那哥儿也是个沉的住气的,等人牙子撒完气,才开口劝解:“大人,这小姑娘身子单薄,若是有个闪失……”
这话一出,周围人也觉得人牙子行事太过苛责。
有看不下去的人高声道:
“可不是嘛,这人牙子简直草菅人命!”
“虽说人家把孩子卖了,可这般对待小孩子,哪个当娘的见了不心疼?”
人牙子王大野一听,慌忙辩解:“各位误会了!我王大野对天起誓,从未做过草菅人命的事!”
可惜周围围观者多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要买奴隶的官家没几个,把王大野急得直搓手。
他连忙朝四周作揖赔笑:“各位捧场的大爷,我这一路奔波,不过是想给手里这几个苦命人寻个好东家啊!”
作者有话说:
新世界!
第140章 抢人
苏泊将浑身滚烫的小姑娘护在身后, 深知这人牙子断不会带小女孩去瞧大夫,更不忍看小丫头在自己眼前病死。
眼下唯一的法子,是给小丫头寻个好东家——或许哪家心软的大人肯请大夫施救。
可谁家会买个病恹恹的小丫头呢……
苏泊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人群, 即便只有一成胜算, 他也决意要为那小丫头搏上一搏。
此刻, 顾奕那双浅色眸子正专注地凝视着苏泊。
许是顾奕的目光毫不掩饰,直直落在对方身上, 当苏泊扫视周遭时,两人的视线猝然相撞。
四目相对,那道冷淡中透着几分兴味的目光紧紧锁住他。
苏泊一瞬间有些慌了神,但等他慌忙移开视线,脑海中又浮现对方那双上挑的狐狸眼, 俊美的五官,和周身自带着的疏离感, 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
但顾奕和对方对视过后, 眼里的兴味又多了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原身的影响,本该尽快把苏泊买回去的, 但此刻只想恶劣的看苏泊下一步会怎么做。
看着顾奕玩味的眼神, 苏泊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离开目光, 靠近人牙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王大野浓眉一拧,先是困惑地扯了扯嘴角,继而嗤笑出声, 浑浊的眼珠在苏泊身上转了两圈:"你是说你要买布料刺绣?哈哈哈哈哈哈,莫不是小丫头脑子连着你的一起烧坏了?"
他一口黄牙往外呲, 唾沫星子差点溅在苏泊灰扑扑的脸上。
苏泊微不可查的后退了半步,手在腰腹间摸索片刻,摸出一块裹在粗布中的碎银:"大人,小人知道您是想帮我们找个好东家,我们何尝不想找个好东家呢,劳烦您就帮我这一次。"
这碎银是他嫁人前,替人洗衣裳、缝衣服一点一滴攒下的,藏在贴身荷包里两年,原本想在攒些,就可以买一些小鸡仔养,但……
王大野接过碎银咬了咬,确认成色后才哼了声,冲同伙招招手。
王大野给那汉子说了几句,那汉子虽满脸狐疑,仍抬脚往布庄去了。
苏泊肩头微松,低头替怀中的小姑娘拨开发丝,小姑娘额头滚烫,汗湿的碎发粘在苍白的脸上,脆弱不堪。
片刻后,汉子抱着麻布回来,怀里还多了些针线笸箩。
苏泊指尖触到粗麻布的纹路,利落接过来,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刚才对视过的公子,面如冠玉,浅色的衣袍衬得那人更温润如玉,但对方好像不似外表那么翩翩公子。
周围看客因没瞧着热闹渐渐散去,顾奕身侧的小侍攥紧袖口,偷偷瞥向自家少爷,喉间动了动想催返程,却在触及顾奕微挑的眉梢时,把话又咽回肚里,只能在旁边暗暗跺脚。
苏泊将布料平铺在膝头,银针在指缝间灵巧翻转。
粗麻布虽糙,他下针却稳,指尖起落间,熟练流畅的不像话。
远处有买仆的官人路过,只扫了眼他灰头土脸的模样,便转向身强体健的壮仆,唯有几个好事者抱着臂,嗤笑他一个土包子能绣出什么花样。
苏泊垂眸专注于针脚,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怀里的小姑娘烧得昏沉,却仍攥着他衣角不放。
他便用膝头稳稳托住布料,左手护着孩子,右手飞针走线,在完成最后一针时,咬下线头,抬眸看着周围:
“各位大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清冽,“这是双面绣。”说着将布料轻轻一抖,众人这才看清,粗麻布上竟浮着两枝并蒂莲:正面花瓣舒展,背面叶脉清晰,连花蕊处的金线都分毫不差,在阳光下泛着细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