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不一样, 大部分人的座位还是双人座, 但是他的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即使靠墙靠窗,这个位置也一直属于他一个人。
啊, 他想起来了。
原本他是有同桌的, 甚至, 还有两个,但是自从他成为被“关注”的重点对象以后,那个位置,就再也不会有人出现了。
这个班级里,和他一样, 孤单单的座位,还有至少五个。
楚璨垂下了头, 他的朋友注意到了他站在原地看向自己的座位, 却只不过是仿佛心虚地避开了他。
他回到了座位。
其实他知道的,这个还会和他靠近的朋友,也不过是担心他彻底扛不住了, 从而把这份噩运传递给下一个。
万一,就是她呢。
手臂在座位里翻动,指尖触摸到了被折叠起的纸片。
楚璨慢半拍地感到了情绪地起伏,他开始感到喜悦,小心地把纸片展开,藏在座位底下,散落的长发遮挡出了一个小空间。
这是一封简短的来自男友的信。
【你还好吗?
能避开就想办法避开,尽量别让他们注意到你在哪。想办法保护自己,我很担心你。
等我们一起毕业离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个小小的爱心用不明显的颜色画在末尾。
不听话的眼泪又一次从眼眶中淌了出来,楚璨的指尖在那抹痕迹上轻轻摩裟。
他的男朋友和他不在一个班,而且他们是秘密恋爱,因为两个人都是想要获得奖学金,需要靠好成绩获取一个前程的普通人。
因为他们都很弱小,所以……
他也只能叫他忍耐。
但是这种安慰已经可以给他很大的满足感了。
他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无奈。
“……继续往下看,这条定理大家一定要记下来……”
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杂着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滑动声,他被隔离在外。
冲击的情感在收起纸页后缓慢流逝,楚璨愣愣地偏头向屋外看,浅蓝色一望无际看着无比虚假的天空,树叶在无风的状态下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抓住了顺滑的长发,一点、一点收紧。
不过是这样的恋人,他为什么会为这样的行为而激动感谢至此呢?
难道,他已经坏掉了?
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这样——
他一定不会——
“咚、咚。”
两声利落地敲门声。
来人在门口与老师对视,含着气定神闲的微笑:“老师,麻烦让肖裳出来一下吧。”
整个教室陷入了沉默中,目光交错间隐秘着暗流涌动。
最后,目光聚焦于慢吞吞转过头的少女,纤细的脊背在布料下凸起。
那些人,来找他了。
他垂着眼,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一双横在座位外的腿,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立刻收了回去,远远避开,他继续往前走,在经过朋友的位置的时候,一丝暖意短暂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璨侧眼看去,女生依然在低头看书,那只手也早已收在膝上。
走廊空荡荡的,前面的学生们肆意打闹,笑着说话、嬉戏,他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和他一样沉默着的两个学生,也依然如此。
其中一个男生攥紧了手掌,他的目光看向身边两个仿佛行尸走肉般的人,呼吸困难,难道,他真的要和他们一样,一直沉默地忍耐下去吗?
楚璨没注意到身边这一丝变化,他自从跟在他们身后开始,就一直在感受着痛苦,煎熬、难以逃脱、又必须前进的痛苦,这种汹涌却陌生的情感驱使着他勉力对抗,不然他怕自己会彻底淹没在潮涌一般的泥滩里。
终于,那个男生逃跑了。
楚璨后知后觉地回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紊乱的脚步声急促慌忙,而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很生气。
他听见有人“诶”了一声,语气满是兴味。
“居然有人敢逃跑啊。”
又是一场嬉闹。
怪诞又可笑。
他们被放走了,不过在下午,又一次被带了回去。
这次他们不是主角。天之骄子们让他们在一边观看,那个上午还在逃跑的学生的痛苦,彻头彻尾地展示给他们看。
楚璨呼吸困难,眼前似乎黑压压地泛起了阴影。
他听见有人自言自语。
“只能忍着吧,忍一忍,就好了。”
进度或快或慢,所有陷进这场幻境的人都在遭受情绪上的折磨,有的,还正在承受痛苦,只有郁非,作为强大的鬼怪,刚进来没多久就清醒了,他现在已经恢复原样,吃掉了自己那份肖裳,正在寻找穿梭的接口。
王灵灵,脾气最爆,目前最惨,她被压倒在密闭的房间里,站着的人围在周围形成一个圈,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踩在她的脸上,娇嫩的脸部皮肤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鞋底纹路的走向,她试图挣扎,却只会越来越痛。
她付出了足够大的勇气进行这一场反抗,但是很不幸,只落到了这一个下场。
“你还敢逃跑吗?”问话的女生笑了起来,像是觉得这个插曲,一次没有用途的反抗,为他们的玩乐增添了不少的趣味,在抓回她后,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啧,太天真了,你还敢和那些人联手,我都为你的勇敢赞叹!”
其他人也一同笑了起来。
围拢的影子高矮不一地笼罩着王灵灵,她再一次为痛苦缠绕,连呼吸都越来困难,泣血一般地汲取着一丝丝的氧气。
她的逃跑计划,不只是被他们破坏的。
她以为可以相信的人,事实上不过如此,最后变成这样,是她的错吧。
懦弱的、冰凉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失踪在长发里。
比她好得多的是荆长泽,他习惯多探索一下再行动,因此在幻境里也是按照性格先顺从,目前还处于忍耐的阶段。
而王浩泽作为原住民,已经死在了里面,他最开始还认为自己是肖裳,而后面在经历过折磨后,又突然被放开了关于自我的认知,作为自己的存在而死去。
郁非恰好到了王浩泽的幻境里,他看着周围即将解体的景象,还有以原本样貌躺着的王浩泽,低语:“这是一场报复?”
他堪堪揪出最后残留的那一抹黑气,感知其中的含量。
很奇怪啊,没有在里面尝到多少情绪。
度过了一个并不愉快的白天,回到宿舍的时候又感觉一切好像进入了正轨,听着其他人琐碎的交谈声,楚璨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另外的室友在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再说话了,而是忙碌于自己的桌面,唯一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也不过是平淡地一句。
“浴室没人用了。”
他在衣柜里翻出一套长袖睡衣,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进浴室。
浴室很宽敞,还做了干湿分离的设计,一面明亮的镜子嵌在墙面上。
楚璨径直走过,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在镜子上,他下意识地不想照镜子。
水雾从喷头洒下,把他整个人都淋湿了,长发湿淋淋地贴在他的后背,洗起来格外麻烦。
一大泵洗发水抹上去,根本不够,楚璨眯着眼去找自己的洗发水。
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念头再次从他的意识里滑过。
以前不是按一次就可以了吗?
黏稠的液体挤压后落在他的掌心,楚璨僵硬地保持着弓腰的姿势,飞快地捉住了那马上就要溜走的想法。
他僵硬地重复了一遍。
“以前、按一次、就可以了。”
他以前也要按好几泵。
“呼……以前、按一次、就可以了。”
深呼吸,楚璨突然抬眼,他想起来了,自己进来之前,似乎完全没有照一下镜子。
一切的违和感在奋力地捕捉之下又一次回到了脑海里。
他对自己的长相其实并不熟悉,他其实对起伏的胸口感到陌生,他其实没有什么被欺负的惯性……
楚璨站在镜面前,认真地端详镜子中的自己。
女生的长发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泡沫,一双眼却黑得过分,他逐渐地拉近了与镜子的距离,那镜中人,在他的注视之下,竟然闪了闪,恍然间变成了短发的男生。
又再一次挣扎着消失在眼前。
楚璨透过镜面窥见了自己的真实。
他吸了口气,一切既往认知在这次破碎中彻底打烂,他不是女生。
那他还会是肖裳吗?
那些认知还试图侵蚀他,可是楚璨既然已经想了起来,就不会再一次那么轻松地遗忘。
他贴近镜面,等待自己的容貌重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