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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并未想过靠近沈陌——是这人率先发现了他,然后招手。
  “好久不见你了。”沈陌捂着唇咳嗽几声:“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薛令想,装模作样。
  沈陌又道:“你会喝酒么?我们两个喝几杯罢?以往带着你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他不知从哪掏出酒杯与酒壶——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倾倒了两杯,一杯递给薛令,脸上笑眯眯的。
  若见玉人,不饮也醉。
  又是鬼使神差,薛令接过了那杯酒,饮下。
  沈陌笑了,他靠在一旁的围栏上,一杯又一杯的倾酒,薛令不说停,他也不说停,两人就这么没由来的喝下去,倒像是斗法似的。
  直到一壶酒见底,都有了醉意。
  沈陌抬头,月光如纱,照在他身上,眼睛被酒意晕住,什么都看不明确,月亮也出现了两轮光晕。
  薛令在看他,他知道。
  他只是装不知道,然后说:“这些年……你还好么?”
  薛令:“明知故问,沈大人。”
  沈陌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但是,这件事你不能怪我。”
  薛令没说话。
  沈陌:“我不敢关心你,你知道么?”
  薛令:“……”
  沈陌:“是真的,我生病了,每天都要喝十八碗药……你看,我已病得很明显。”说着又咳嗽几声。
  薛令皱眉。
  沈陌又道:“不过除了咳疾以外,我还生了一种病。”
  薛令还是不说话。
  沈陌:“你快问我啊,不问我就不说了。”
  “……”薛令:“什么?”
  “我不能想人。”沈陌:“一想人,我就心痛,一心痛,我就吐血,然后便离死不远了。”
  薛令显然不信,世上哪有那么怪的病?
  他冷笑。
  沈陌:“我若要关心你,就必定要想你,想你,我就会死。”
  薛令:“你不如不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任凭你骗来骗去的傻子了。”
  沈陌笑到弯了腰,一边咳嗽,一边身子发抖,半晌才止住,对他说:“你再过来些,酒还剩下一点,喝了罢。”
  薛令过去。
  “好乖。”沈陌勾着唇,仰着脑袋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轻声:“干杯。”
  薛令把自己的酒喝了,沈陌没喝,居然将酒杯怼到他面前,他猝不及防,只能帮沈陌喝完。
  银制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沈陌早已经醉了,喝不下了,那杯酒之后,他就伏倒在薛令的身上,迷迷糊糊。
  薛令推他,推不动。
  他好像赖上自己,不管不顾,星辰倒影落在身上,微风习习,唯有颈边能触碰到呼出的热风。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晒月亮。
  歇了会儿,沈陌睁开眼,突然:“你最近小动作很多。”
  薛令也睁开眼,警惕。
  “别怕。”沈陌:“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隐蔽,太容易发现了。”
  他掏出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又将帕子捏好塞回去。
  薛令想,病殃殃的。
  又想,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们俩已好久没说过话。”沈陌又说:“周围的人都不如你贴心,真是憋死我了,好在,今晚你跟了过来。”
  薛令:“你是故意的。”
  “嗯。”沈陌嘀咕:“你长得比我高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耳边似乎听见叹息声。
  薛令听出他语气里一丝怀念,觉得虚假又恶心。他很想把沈陌就这么推倒在花丛里,让荆棘刺穿他娇弱的皮,露出血肉来。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忍住了,只是淡淡道:“你想干什么?把我引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露出破绽了?”
  沈陌:“我要管你,你早就死了。”
  薛令:“……”
  沈陌那时已经算一个合格的老狐狸,而薛令,顶多算个半大的狐狸崽子,他们之间的年龄虽然只差了两三岁,但阅历上,沈陌确实还是要甩开他一条街。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差距会越来越小,直到某一天薛令成长到某个地步,他们便能真真正正的面对面,届时,沈陌不会再照顾他,而是将他视为真正的对手。
  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如今,老狐狸靠在小狐狸身上,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郁的酒味。他酒量一般、身体不行,薛令只稍稍偏头,就能看见他泛红的温暖皮囊,以及毛领子下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时之间,薛令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蹭上了他。
  薛令一僵,低头。
  ——居然是沈陌的唇。
  很快就分开。
  瞬间,他心乱如麻。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又或者是发酒疯——因为沈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挠他的下巴:“咪咪,汪汪,嘬嘬嘬。”
  薛令立马炸了,要将他推开。
  这时,沈陌抓住他的腕,身体因不平衡倒在他的怀里,小声惊呼。
  爆炸中止。
  暖和的一团躺在自己怀中,薛令心中仿佛有一根弦断了,随即沈陌撑起身子,低头看他,长发垂落在他胸前。
  薛令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四周忽然就安静下来,他们都不说话,就这么对视。
  直到沈陌打破平静,主动靠近了些。
  那个距离极不正常,就好像……他要亲自己似的。
  但还没亲到,他就坐直身子,斜眼看过,短促地笑了一声。
  薛令回神,忽然明白——方才脸颊上的一吻绝不是无心之举。
  这人在……勾引自己?
  但还没等他细想,沈陌已经站起来,拉开了距离。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变成那个从容贵气的丞相大人:“若有一日你真的能杀到我面前,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如何?什么都可以。”
  薛令惊诧地看着他。
  沈陌的目光淡淡的:“再见。”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唯独原地还剩下一套银制酒具,证明有人曾在此与薛令对饮。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暗中萌芽。
  ——连薛令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沈陌就已经看出他对自己的情愫,他悲天悯人地赏赐一吻,像挑衅,又像示好,惊出薛令心中波澜。
  这件事薛令反应了很久,直到某一夜他摸到自己被沈陌吻过的地方,心跳陡然加快。
  这个人太聪明了,又太卑鄙了。
  若不是如此,薛令只怕还要好久好久,才能从恨意之下挖掘到别的情感。
  若非如此……
  薛令不想杀他,却仍旧想看他为自己痛哭流涕。
  他期待那一个沈陌说的,予取予求的机会。
  第103章
  沈陌任丞相的第六年。
  在他的纵容之下, 薛令发展得极快,此时,他与当年软弱可欺的模样已经相距甚远了, 而沈陌也因独断专权, 深受诟病。
  没有对比, 便不会觉得某一方如此令人不满,无形的天平暗中向薛令倾倒,他们说,天子已经大了,摄政的大臣也应当放权。
  可是沈陌不听, 谁敢说他就贬谁,甚至直接杀头。
  于是, 薛令能用到的力量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宫中的凤凰花盛放。
  崔俐如不在宫中,沈陌轻松不少, 一天十八碗的汤药削减到四碗, 他将政事放在一边不理,每天弹琴喝酒,不亦乐乎。
  而薛令, 则制定了极其缜密的计划, 借口是清君侧。
  ——当然不是真清,他只是想把沈陌抓起来,好好惩罚他一顿。
  禁军听从命令, 破开宫门的一刹那, 薛令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这次, 他要掌握主动权,沈陌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胜利就在眼前。
  可某一支本来应当停在未央宫的禁军,因为传令“有误”,冲到了长乐宫,直逼凤凰台。
  凤凰台上,琼华殿中,沈陌对台下众人抚琴而歌,无辜的宫人带着皇帝躲到了殿宇深处,他一人就能抵挡万军。
  士兵将军们叫嚣,都打着薛令的名头,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冲进去。
  最后一曲,琴弦断了,沈陌听见脚步声——是薛令。
  那是二人于此世见过的最后一面,悠悠一阵风吹过,睁眼、闭眼、花谢、花飞……凤凰花混合着阶前鲜血,就这么突兀撞进薛令的眼瞳,将他刺伤。
  他跪倒在地,搂住沈陌,两人的身上全都是血。
  沈陌握紧他的手,不让他救自己,嘴里说出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句话。
  ——如有来生,定不负你。
  他再一次欺骗了薛令。这个伪君子,早就把那一夜的承诺给忘了,将自己玩弄于股掌。
  独留薛令,一个人愚蠢地盼望着,终于盼到这晦气的一天。
  沈陌死了。
  ……薛令再也没有办法让他对自己道歉,没办法再留下这个人,原来一切都只是痴心妄想,就如镜中花,水中月,顷刻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