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降有种自己正在秋游的感觉。
谁知没走多久,前方忽然横亘出一道土石坡,是登顶前必经的一段路,不算高,只是相比一路行来的缓道显得陡峭了些。
李游停下脚步,让人们整理衣装,检查鞋履,好一鼓作气攀上去。
林霜降也停下,紧了紧衣带,又弯下腰仔细系好有些松动的鞋绳,做好了准备。
一起准备就绪,就见李修然在他面前半弯下腰来。
十九岁的李修然正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肩背宽阔挺拔,既有少年感又有男人感。
“上来。”他背对着林霜降说道,“我背你。”
暧昧泡泡又出现了。
其实,面前这个高坡对林霜降来说不算什么,他自己也能走,但是……
他伸出手臂环上了李修然的脖颈。
几乎是刚挨上去,下一刻,林霜降便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大腿,而后又往下摸到他膝弯,将他整个人轻轻松松地背了起来。
“抱紧我。”李修然微微侧头,带着笑意的声音擦过林霜降的耳畔。
暧昧泡泡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林霜降不想去戳破。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李修然的颈窝。
远处,已登上坡顶的李游回头望来,恰好瞧见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再次表情复杂地转开了视线。
明年登高不带这俩孩子出来了。
特别是他儿子。
***
秋风响,蟹脚痒,又到一年吃蟹时。
国公府大厨房自然也是要凑这个热闹的,联系了往年用着觉得不错的蟹行,于是一筐筐一篓篓的螃蟹便被络绎不绝地被送了进来。
宋朝的螃蟹也分为淡水蟹与海蟹,淡水蟹种类主要有糊蟹、江蟹、溪蟹,海蟹这时候称作“蝤蛑”。
林霜降一开始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的螃蟹品种,见了正主才知道,原来就是梭子蟹,只不过这时候的梭子蟹膏极少,没那么好吃,加之宋代没有冷藏保鲜技术,难以通过漕运千里迢迢送至汴京,故而此番送往国公府大厨房来的都是淡水湖蟹。
不过湖蟹也是很好的,林霜降瞧了,送来的螃蟹里头还有太湖蟹——顾名思义,产自苏州吴中太湖流域的蟹。
林霜降高兴极了,这不正是后世名扬天下的大闸蟹么?而且还是源头产地的太湖大闸蟹!
因着正宗珍贵,府里一向有规矩,只有副厨以上的人才得亲手料理,他从前一直摸不着,如今总算能亲手操持了。
在他看来,大闸蟹最好吃还得是清蒸,恰巧宋人也极推崇此法,认为清蒸最能保留蟹的本真鲜甜,林霜降便顺势而为,把螃蟹清蒸了。
送进大厨房的太湖蟹都是通过漕运进来的,个个鲜活重手壳硬,还都是团脐——团脐雌蟹膏黄丰腴,比起尖脐雄蟹自然更受青睐。
用蟹刷子蘸着清水将蟹身、蟹爪以及蟹肚脐处的泥沙刷净,蒸盘底部铺几片生姜葱段,蟹肚朝上、背朝下摆入,撒些花椒开蒸。
这几只太湖蟹个个体型硕大,甲壳青亮,蒸制时间便比寻常螃蟹更长,林霜降一直看着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马上撤了柴火。
他不急着开盖,关火焖上片刻,让蟹肉借着锅中余温进一步收汁凝味,如此肉质方能愈发紧实弹牙,鲜甜不散。
清蒸大闸蟹的蘸汁越简单越好,宋代吃蟹便以“姜醋为佐”,食材简单,嫩姜切成极细的末,调入香醋,再点上一点点的糖提鲜即可。
酸甜辛香,恰到好处。
林霜降会做蟹,但剥蟹剥得更好的人是李修然。
无他,唯手熟尔。
李修然自小便觉得螃蟹这东西张牙舞爪,尖刺锋利,生怕林霜降不小心被蟹钳蟹脚划伤,是以从小时候开始便将剥蟹的活计揽了过去,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练得一手熟练功夫。
蒸好的蟹放至微凉,此时膏黄更为凝腻,先拆蟹腿,再开蟹盖,去蟹腮、蟹胃、蟹心,剥出蟹身上的肉和蟹黄……
不多时,林霜降面前便出现了一只堆得满满当当、蟹肉与膏黄分明的小碗。
他忍不住感叹,李修然如果去参加什么剥螃蟹大赛,肯定能拿冠军。
“二哥儿自己也吃呀,别总给我剥了。”他说,这样感觉就好像我不让你吃,在虐待你似的。”
没想到李修然一听倒是来了兴致:“哦?”
“你想怎么虐待我?”
林霜降:“……”
是他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变态。
作者有话说:
霜降:有变态(小声)
小李:
第73章 桂花
林霜降摇摇头, 把奇怪的念头甩开了。
还是吃蟹吧。
他用筷子挑起一根细白完整的蟹腿肉,在姜醋碟中稍稍一蘸,送入口中。
因着是刚送来的新鲜货, 再加上林霜降蒸蟹的火候掌得好, 蟹肉比想象中还好吃, 被姜醋的淡酸微辛激发出完全的鲜甜, 像是在吃螃蟹味的小甜品。
他又挑了一筷子金黄油润的蟹膏,咸蛋黄般丰腴醇厚,又多了独属于河鲜的鲜美, 黏糯绵密, 脂香浓郁。
好吃得林霜降眼睛都眯起来。
之后,李修然把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只蟹都剥了, 但林霜降实在吃不下, 李修然便把他剩下的吃了。
末了还用剥出来的螃蟹空壳拼回一只完整的螃蟹给林霜降看。
林霜降看了, 蟹脚俱全,栩栩如生, 十分完美,越发确定李修然能在剥螃蟹大赛中获得冠军了。
连着吃了几日螃蟹,前一批还没消耗完,新的又送来了。
螃蟹放清水里暂养几日还行, 能吐吐泥沙等脏东西,但养时间长了便会掉膘消瘦,还容易死。
林霜降以前在书里看得清楚, 说螃蟹, 尤其是河湖蟹, 不能像吃鱼那样,觉得刚咽气还新鲜就下锅, 因为螃蟹先腐后死,瞧着像是刚死的,其实内里已腐烂很久,早不能吃了。
故而现在大厨房里的这些螃蟹得赶快解决才行。
关于如何处理剩下的这些螃蟹,大厨房众人展开了讨论。
常安提议:“要不,做成糖蟹?”
前朝人喜食甜,这糖蟹也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吃法,新鲜活蟹吐尽泥沙,浸入凉透的浓糖浆中腌渍一夜,取出加入蓼汤和盐,密封保存,之后随吃随取。
味道鲜美咸甜,还带有一点点辣味,别有一番滋味。
“糖蟹甜鲜醇厚,味道自然是好的。”卞厨娘沉吟道,“但主君不喜多吃甜,这样甜的糖蟹怕是不妥。”
常安一想觉得也是,只能默默在心里和糖蟹挥别。
唉,糖蟹,再会了。
听完他们的谈话,卞惟也默默把嘴边的糟蟹建议给咽了回去——糟蟹是酒酿的,国公爷吃太多也不好。
林霜降看着一时没了主意的几人,探头提议:“秃黄油如何?”
几人朝他看来,异口同声问道:“秃黄油是何物?”
林霜降便耐心解释起来。
“‘秃’是独有的意思,‘黄油’便是蟹黄蟹膏,秃黄油便是用蟹黄和蟹膏用油熬炼出的蟹黄膏。”
几人听完林霜降的解释,第一反应不是旁的,都先不约而同吸溜了一下口水:纯粹的蟹黄蟹膏?听着就好好吃啊!
卞厨娘拍板:“成,就做这个什么……秃黄油了!”
秃黄油要想做得好吃,只需用鲜活的螃蟹,挖一勺猪油润锅,再放剥好的蟹膏蟹黄,轻轻推散——不能翻炒,防止膏黄碎成泥,之后放黄酒、糖、醋提味。
熬好的秃黄油颜色是澄澈明亮的橙金,膏体浓稠,霸道鲜香,醇厚无比。
无论是用来拌热腾腾的白米饭,还是捞清爽的阳春面,或是佐白粥、做蟹粉豆腐、烩蟹粉羹,味道都是极好的。
李游便尤其喜爱秃黄油捞面,煮得爽滑筋道的细面浇上一大勺金灿灿、油汪汪的秃黄油,拌匀,蟹鲜浓郁,非常上头。
他能一口气连吃三碗。
林霜降还是喜欢最经典的秃黄油拌饭,盛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挖一勺秃黄油厚厚铺在饭尖,再点上几滴提鲜解腻的蟹醋,米饭被金黄的油脂与鲜美的蟹黄包裹,浓醇鲜美,香而不腻。
他还配了一小碟清爽的醋萝卜一起吃,酸甜爽脆,滋味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也很爱这一口,每日傍晚从国子监回来必要和林霜降一起吃上一碗。
这日,两人刚用完饭,蟹油鲜香还没散干净,景明便过来通传,说是齐书均来访。
自打带着果冻与邹娘子在金陵成功会面后,齐书均便忙碌起来,林霜降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待到齐书均去前厅拜见李国公回来,林霜降便笑着和他寒暄:“齐小郎君近来一切安好?”
这话算是问到齐书均的心坎里了。
他与邹娘子金陵一会之后,没多久就将此事告知给了父亲,父亲先是板起脸训斥他一顿“怎能私下与女郎会面”,然后听完这番信件误投的奇缘后,也不由感叹还真是良缘自有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