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疏景。”鹿悯紧盯男人的眼神接近凶狠,颤声问:“你想死吗?”
他知道聂疏景刚醒不应该问这些,可腺体问题不能拖也拖不起。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还有一个女儿?你这么拖着不做手术,情况越来越严重,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你的公司又怎么办?你好不容易脱离聂威的掌控,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难道是为了现在拱手让人?”
alpha垂着眸,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鹿悯的情绪被逼到一个顶点,“聂疏景!你说话!”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云霞渲染着最后一点旖旎,随后被广袤的藏蓝吞噬,犹如铺开一层厚重的油画,夜幕带着沉重的色泽笼罩苍穹。
屋内的光线随之变暗,聂疏景脸侧的温度也泯灭在夕阳里。
alpha掀眸,看着鹿悯痛苦的脸,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摘腺体。”
砰———
鹿悯紧绷的弦断了,积攒已久的崩溃轰然喷发,尖刺裹着碎片炸得他血肉模糊。
山火连成海,海啸掀成山,世界以无法转圜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封闭灰败的黑白。
鹿悯用四年时间将废墟修复,拼凑粘黏,在尘土中堆起一个容身之所,画地为牢,以戴罪之身守着父母的亡魂。
而此刻被聂疏景一句话震得支离破碎,再次将他暴露在狂风暴雨中,残骸之上是他孤身而立的虚影。
黄土之下埋葬的不仅是他们的父母,聂疏景还想把自己装进去。
纵使鹿悯知道聂疏景的态度,但听他亲口说出来的冲击不亚于得知父母死刑。
“你疯了。”鹿悯紧咬牙关,每个字从嗓子眼儿里逼出来,裹着浓郁的血腥,“标记就这么重要?!甚至让你不顾自己也不顾孩子!”
“那你让我怎么办?”聂疏景冷静得不正常,眉眼阴郁冷厉,乌黑的眼眸透着阴暗和偏执,“标记是唯一能证明你我关系的东西,标记是我强下的,孩子也是我逼你生的。你存心躲我一走就是四年,记不住承诺也做不到守信。”
他话音一滞,胸膛剧烈起伏着,后颈牵扯着神经,分不清是腺体和心脏哪个更疼。
“鹿悯你告诉我,”聂疏景看着已经成为他心魔的人,“如果拿掉腺体,我要怎么做你的alpha?”
聂疏景从来没有指望鹿悯怎样,他什么也记不住、什么都做不到,如今的一切全是聂疏景强求而来的苦果。
他们之间,聂疏景看似强势主宰,可阻止不了鹿悯的离开亦无法操控他的心。
鹿悯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聂疏景给他选择和自由。
不出现、不打扰。
鸟儿翱翔在苍穹之下,标记是聂疏景手中的链子也是他面对鹿悯的资本,他必须以绝对强压的掌控握住鹿悯。
———束缚也好、囚笼也罢,他允许鹿悯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开出绚丽的花,但绝不能再让鹿悯忘了他。
屋内死寂一片。
鹿悯的脸上布满泪水,双眼泛着潮湿的猩红,坐在床边,柔软的床垫陷入深深凹陷。
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关,颈骨凸出,单薄的身体因为紧绷而颤抖着,冰凉的手握上男人的臂膀,滚烫的热泪如雨一般落下,在床单晕开一片湿痕。
“我们……”鹿悯哽咽着,字句连不成完整的话,“还有女儿啊……”
聂疏景眼前闪过鹿凌曦灿烂的笑脸,目光凝滞在鹿悯发旋上,声音沙哑无情,“可我们都是被你抛弃的。”
鹿悯一怔,甚至忘了落泪。
“你不认她,也从未接受我。”
女儿不是他们的媒介,不然当年鹿悯不会离开。
标记至少是一个烙印,在看不见彼此的日子里,气息镌刻思念,渗透每一寸皮肉和筋骨,在这具充满花香的身体留下浓烈如火的硝烟。
字句成为万箭穿心的武器,鹿悯感觉自己死了无数次。
他望着聂疏景,脑海中闪过寥寥无几的童年碎片,稚嫩的模样与眼前的人重叠,双手颤抖着捧住男人的脸颊,宛如托着易碎珍品,“景哥哥。”
聂疏景的眼底掠过一丝空白。
这是四年前到现在,鹿悯第二次这样喊他。
“我害惨了你是不是?”过去种种,鹿悯没有勇气回望,每个字倾吐得无比艰难,“你不该认识我对不对?”
八岁的万疏景家破人亡。
二十六岁的聂疏景为了他挡下子弹。
如今三十岁的他可能连腺体也无法保住。
鹿家贯穿聂疏景的人生,可鹿悯连当年的承诺都想不起来。
聂疏景穷尽一生的执念在鹿悯这里是一场空白,情感的种子刚刚破土便被鲜血浇灌成滔天仇恨。
天平倾斜,注定是一场不对等的独角戏。
聂疏景脸色苍白,身上的绷带和药气消减他的尖锐和强势,幽潭一般的眼波动着细微的水迹。
他握住鹿悯的手,用力得要将骨头捏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omega在身边的真实感。
“我恨你,聂疏景。”鹿悯几乎失声,蓄满眼泪的眼睛红得可怕,“你就应该让我和我父母一起死!”
alpha伪装的平静与克制化为乌有,面具之下是狰狞阴鸷的真容。
聂疏景将鹿悯拉入怀中,掐着他的脖子,牙齿刺入细腻的皮肤,狠狠咬在腺体之上。
鹿悯痛得浑身发抖,脸埋在男人的胸膛,嗓子里发出难以承受的痛呼。
alpha现在无法摄入信息素,所以咬得更重更深,带血的牙印覆盖标记的痕迹,宣泄的不止恨。
玉兰花的甜香清淡好闻,这一口几乎将花瓣嚼碎,馥郁气息扩散开来,丝丝缕缕地往聂疏景的鼻腔里钻。
他抱着鲜活的人,信息素也是他一手调出来的味道。
聂疏景的腺体很痛,所以他也要鹿悯痛。
鹿悯看到纱布渗透出浅浅的血迹,疯狂推拒男人的拥抱,不想再看到聂疏景进icu。
可铁钳一般的胳膊死死禁锢着鹿悯,不论怎样都不松开,逼得他声嘶力竭,“我去叫医生!聂疏景,你别在这种时候发疯!”
聂疏景是疯子,口口声声说不摘腺体的是他,但只要能抱着鹿悯,他就不在意自己的腺体。
鹿悯的后颈被男人强行固定住,薄唇贴着他的耳廓,痛苦的喘息混合着沙哑的嗓音砸在耳膜。
“鹿悯,其实在原本的计划里,我没打算要鹿至峰的命。”
父亲的名字犹如当头一棒,让鹿悯忘记挣扎,呆愣而僵硬,眼角的泪掺着汗一起滑落。
“我要他们活着被我折磨,看他们痛不欲生才能解我心头之恨。”花香让聂疏景从憎恨中抽离,垂眸注视着溢着血珠的脖颈,“但你怀孕让我无暇左右判决结果,以至于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但他不后悔,甚至是庆幸。
鹿至峰夫妇死了,大仇得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给予鹿悯仇恨之外的东西。
“没错,你是害惨了我。”聂疏景回答刚才的问题,齿间的血味是他的求仁得仁。
“所以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分化的第一天就把你绑过来,这辈子只做我的omega。”
第63章
鹿凌曦一觉睡醒,身边一个人没有,房间里静悄悄的,紧拉着的窗帘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气里萦绕着玉兰花的味道,让她有了一些安全感,但还是因为鹿悯的失信不乐意极了,自己下床穿拖鞋,踮脚打开门。
外面亮晃晃的,鹿凌曦看了一眼走廊,正想去聂疏景的房间,就听到鹿悯和赵慧的交谈声,紧接着二人一前一后走上来。
鹿悯看到不远处的人,快步过去蹲下来,摸着她的额头温度已然平稳,“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答应要陪我的。”鹿凌曦不高兴地撇嘴,“结果我醒来你不在!”
“是我不好。”鹿悯温声说,“我让赵姨给你煮东西了,今天是你喜欢的八宝粥,要吃一点吗?”
小姑娘朝赵姨望了望,看到还有她喜欢吃的小笼包,还是不想原谅鹿悯的食言,“那你求我一下。”
鹿悯失笑,赵姨也笑着走过来,“你这小丫头。”
“曦曦吃早餐吧,”鹿悯轻捏一下她肉肉的小脸,“求你啦。”
小公主满意了,圈住鹿悯的脖子让他抱自己去餐厅。
高烧退了,精神也有了,鹿凌曦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口大开,吃什么都很香。
八宝粥不是很甜,她有点不满意,吃完后问赵姨是不是没放糖。
“你体温刚稳定,少吃甜食。”鹿悯拿纸巾给她擦嘴。
鹿凌曦哦一声,乖乖坐着仰起脸,清理完嘴角又是漂亮精致的小女孩。
她眨巴眼睛,注意到鹿悯颈肩的交汇处贴着一块纱布,衣领挡住大半,以至于刚才没看到。
“你怎么啦?”鹿凌曦问,“是受伤了吗?”
“……”鹿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转移话题,“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曦曦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