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用尽一切,也要……为这一世错别……爱你。
他许下这誓言。
身躯倚靠,相依无声。
良久。
良久。
终于有人走近推开了门,外头的内侍都明白了,立刻发出一声声压抑的、惊恐的呜咽。
皇帝死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哀哭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向殿门,匆匆走过迈了进去 。
太子赫连烨接受着那份诏书。
他眼中悲恸未曾褪去,只尽力维持着几分威仪,有条不紊地处理这场丧礼。
天地哀竭。
风云变化。
云泷曾跟随着推开门的人身后,按照陛下生前旨意,护其周全直至出宫。
……可离开时,他不自觉多看了眼那同朝臣主持的太子,心头竟有些复杂难辨。
陛下,你这是何必……让我知晓这件事。
那同样的一夜。
陛下,也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让人魂不守舍的故事,关于他选定的太子从何而来的故事。
尽管,听的人并不在意。
徒留梁上人心上叹气。
陛下,你同情人私语,何必让我这旁人知晓,知晓这位太子并非这份皇室血脉呢?
当真无赖。
这一夜,伴随着国丧钟声敲响起来,这场死亡终是传至整个中都,乃至整个天下。
另一人则被一路护送出了宫。
他携着先帝身前的令牌,以及那笔特殊的诏令而去,当他们走过了漫长的宫道时。
太子赫连烨连夜召来钦天监。
那一日,有个年轻的少年,跟随着自己的老师,还有其他受诏钦天监官员,迈向了通往紫宸殿的宫道。
他着实十分年少,才不过十五六岁。
他是来护送老师的。
若非这位老师,若非……其实,少年觉得自己就算不被这位博士欣赏,也是能够大展奇才。
他想起腰间香囊里的那枚金叶。
心下嬉笑。
果然,还是骗人来的有意思,他一骗就骗走了那臭不要脸的道士最珍贵的东西。
想到那道士肉疼的表情,少年顿时有些开怀了。
皇帝好像死了。
可关他什么事?他又没有过错啊!他生天地间,不就是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拘束吗?
人生嘛!
当尽情尽兴,好一展所愿!
不过他还是得同旁人一样,毕竟皇帝死了,总不能发笑。
于是,这漫长宫道里,他伪装着哀痛样子,落在官员们后头,只匆匆于那另一行正要离宫而去的人别过。
他只好奇地看了眼,那被似是侍卫护佑的人。
有些年轻。
好像……身子骨有些漂亮。
他们走的真快,是有什么急事吗?是朝中的宗室吗?
人影渐渐离去。
少年忽有些落了下来,转身走回到了他们经过地盘,幽幽晃晃间于月色下捏起了一缕红线。
前方博士喊了句他。
“无咎。”
少年连忙跟上,伸出了手想说,自己捡到了根……但看向博士略严肃的眼神,只得缓缓收住,等等,他们看不到吗?少年索性挥了挥手,博士只是无奈看他,嘱咐了句等会殿外等他。
所以,真只有自己能看见?
少年古怪想。
他转身看了眼手中,忽得这缕红线消失了……他尝试往后退了些步,再次出现了,可又消失了,是距离缘故吗?
好吧。
的确是个玄异事情。
少年仰头无奈望天,他这种装神弄鬼的骗子,骗过不少人的骗子,也要信这等玄异吗?
……
传闻,皇帝死的那日。
天地间飞来了一只凤,唱着哀哀的歌声。
它衔来香木,
它死而复生,
它将飞过平原,掠过时间,最后落在宫穴之上,有些倦怠地停留下来。
看,它的羽毛真美。
看,它的眼睛多亮。
有人说,它在载歌载舞。
有人说,它是死期将至。
火燃烧一切
火燃尽所有
无人知晓,它是在火中涅槃,在迎接新生。
……
月色笼罩整片大地。
将近黎明时分,驾驶着人的马车终是停了下来。
当门声敲响。
有人开了门,很快地开了。
夏言近乎是等了大半夜,只留驻在门后前院。
衣襟沾染了一些露水。
他也不察。
他听到了那响起的丧钟,那告知一切的哀乐。
他恍然明白了。
为何,为何是二十日,因为二十日后的此时,有人死去了,真真切切,未曾回转。
这竟是一场弥漫幽长的死。
再一次……重现,让他接受这场身边人的死亡。
野风悄悄。
心事难消,难消。
当那抹苍白瘦削的身影,略有些踉跄下了马车时,夏言快步走进,稳稳扶住了对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化作心头一声叹息。
“回来了。”
“嗯。”
祝瑶略有些无力、低低应了声,随后只觉得心口一口气散去了,随同那支撑身体的心气一并离去。
他终是闭上了眼。
化作一场极度的沉眠,足足睡了一日一夜。
灯火未眠。
夏言守在身边,直至真正天明,又被因一旨诏书进宫。
寻常人死了。
后事依旧不少,何况是个皇帝,因而事多杂乱。
需要多方协调。
太子信任他的老师,便召来询问一二,希望其能提供主意。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终是恢复了些平静。
新皇下令宫城戒严,全国禁乐,禁婚嫁,禁宴请,日日着素衣,谨遵礼制,带领着文武百官于灵前服丧。
这份死讯传到各方,又是花了不少时间。
民间议论纷纷。
他们却说,却问,皇帝真死了吗?
有人说那一夜他望见了一颗流星顺天飞去,怕是天上下凡的星君归天了,是帝星归位了。
有人说我也看到了。
可却说他看见了一只凤鸟,闪着流光划过天际,落到了那宫城上,停驻了不久后又挥着华美羽翼到了城外林中。
“正是那陵墓里。”
“先皇的墓里,发出了神光。”
有人信誓旦旦。
有人将信将疑。
真真假假的话,缓缓传扬出去。
可那一夜,钦天监占卜,日后气象,卦辞是吉,顺。
新皇顺带询问了来年的年号,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呈上来的众多年号,他都未曾看中过。
他不要承平,不要安定。
至少,心中对这并不太满意,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尽管他很少表露出来。
距离一月后的登位大典,还有一段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整片宫廷之中,许多人都静守着结束。
那方简朴庭院里,却有着更寻常的话。
有人醒了。
夏言托着一方抱枕,将其放置他背后,才重新坐了回来。
他递过一些温水。
祝瑶接过。
两人双目相对,竟是一种久违地安宁,不需要说太多,更不用解释什么,似乎一切都这样静悄悄过去。
“谢谢。”
最后,他道。
夏言不禁微笑。
他没有开口,更没有拒绝,只将脚底那只橘猫抱起,托在手臂间给他瞧看。
“你看,是不是大了很多。”
“胖了。”
祝瑶评判说。
夏言轻笑,“明明是长大了,哪里是长胖了。”
若是梁豆在这里,总要心里嘴上一句,那还不是大人您总喂好吃的给他吗?比寻常人家喂养孩子还上心些。
不过,此刻他们只是依依看那只橘猫。
“……”
“这是一只长寿的猫。”
最后,床榻上的人这样说。
倒真是没说假话。
后来,这只橘猫身体一直很好,直到府邸里的幼童长大,还依旧能稍稍走会路。
这顶上最尊贵的人死去了。
尘世间凡人依旧过着,很平凡地过着自己一生。
学子们在家中苦读。
小商贩在沿街叫卖。
朝臣们在心思浮动。
……
其实,这一切都和死去的人无关,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干涉不了人世间
往事如烟。
谁会记得。
梁豆唯念父亲的叮嘱,每日都去那最熟络的渔夫,买最新鲜的鱼儿回来给厨娘烧炖。
鱼汤很鲜。
猫儿爱吃。
也许,那位也挺喜欢的。
时间一点点而过,这最肃穆的一月,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祥和的像是昭示着新朝的到来。
那方静静地庭院里,却渐渐地说了许多,真正地不太避及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