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岚坦然：“是，我需要她。我从来都需要她，这件事我从没瞒过任何人。”
“那你呢，”季岚又扯了扯嘴角，“介入我们之间满足自己的窥探欲，你对知雪的心思，以为没人知道吗？”
“我只是为了通知你，你不同意，我早晚也能进去。”
温知遥气急，直接切断了通讯。
“一群疯子……”
琉璃街，温知雪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
季岚的脚步顿在门口。
温知雪惊喜道：“岚岚，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怎么突然有时间来看我了？”
季岚走过去，她想说很多话，可是每次想要开口，温书仪的面容就会从她眼前闪过，她要怎么和她交代，怎么告诉她，书仪可能不会回来了。
“没有瘦，还和……还和以前一样，就是现在有空，来看看你。”
季岚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趁情绪暴露前，她蹲下身，很轻很轻的把额头靠在她的膝上。
“知遥肯让你来了？”
“嗯。”
温知雪叹气：“不容易吧，她最固执了，从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反对，现在还是这样。”
“研究还顺利吗，听姐说，你最近有个边缘模块的能量回收项目，有进展吗？”
“还在测试……“
“那……书仪呢？”
季岚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挺好的啊，工作比较忙，这阵子抽不开身。她让我带话，说等忙完这阵就来看你。”
“她还说，她有次想和你联系，但是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最近她还接了一个新项目，跟声音有关，很有意思，等做好了给你听……还买了新的香薰机，薰衣草味道的，睡眠质量比之前好多了。她……”
“岚岚。”温知雪轻轻打断她，岚岚……你知道自己最不会撒谎吗。
季岚停住了。
温知雪将季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季岚的肩膀却开始发抖。
“她很好……”季岚反复说，语调不知何时变了，“她真的很好……”
“知雪，她……现在真的真的……很好，她遇到了喜欢她的人……她……”
……
温知雪想问为什么知遥不肯让岚岚来看她，为什么每次提起书仪，姐姐的语气就会变得很奇怪，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肯告诉她的事。
但她没有问，哪怕她已经有了猜测，她只是握着季岚的手，听她反复说着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一声声，一遍遍。
季岚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可是在知雪面前，她轻易便放开了情绪，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
“知雪，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早点发现，怪我没有拦住她，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温知雪轻柔的摸着她的头发：“岚岚，她会回来吗？”
“她……”
温知遥站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她快步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从容淡定的气场在此刻几乎维持不住。
“知雪，你不要想太多。书仪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我们不能用长辈的标准去要求她。等她处理好自己的事，自然会回来的。你现在需要的是专注自己的恢复，其他的交给我。”
她伸出手，想握住温知雪的手。
温知雪侧过身，躲开她伸出的手，她看着眼前的季岚，等待那个她真正想听到的答案。
季岚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撒谎骗她，可是她骗不了自己，温书仪就是在她眼前消失的。
她给不出答案……
温知遥脸色难看起来，但她仍说道：“项目后期，我调整她参与了高强度测试，可能有些疲惫……现在正在休息呢。你不要多想，那些决策都是基于专业评估，她现在很好!”
“知遥，”季岚声音沙哑，“不要说了。”
温知遥偏执欲爆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和你说话吗？！知雪她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她的意识刚刚稳定，任何情绪冲击都可能引发……”
“引发什么，引发她愧疚？引发她痛苦？引发她终于知道自己女儿这些年为她承受了什么？”
季岚冷言冷语，直戳她的痛点：“你怕知雪知道书仪签署那份协议的时候才二十岁！那时候知雪刚刚恶化，你便劝说书仪签协议，书仪每做完一次测试就急着出来陪知雪，后来书仪待在虚拟世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琉璃街经历了多少次系统修正？你有没有数过？！你的眼里估计只有完美数据量表吧，呵。”
“你怕什么呢，你怕知雪知道书仪现在被困在一个废弃模块里，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你怕她知道，这个让你引以为傲的涅槃计划，从头到尾，都踩在你侄女的生命上！”
温知遥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去看温知雪的神情，可温知雪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所以呢，她反抗过一次吗？”温知遥反驳，指责起她们，“她是成年人，她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逼她了吗？！”
季岚苦笑：“她是没有反抗过，你猜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认同你吗……可笑。是因为她爱知雪，因为她相信只要她配合，妈妈就能醒来。只要她牺牲，妈妈就能活下去。她多相信你啊，相信了十年，或者推至更早，从她七岁那年，你让我们带她去参与基础数据测试的时候，你就打了这个注意吧！”
“你该醒了，温知遥。”季岚眼眶通红，不愿再去看她，“这个研究，没有书仪的妥协，你根本不会成功。你可以在报告上写下无数个漂亮的数据，把它们归功于你的天才设计，归功于团队的精密配合。但你知道，我知道，那些核心数据里，跳动的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都刻着她的名字。”
“她叫温书仪，她是知雪的女儿，她也是……我的女儿。”
季岚哽咽了：“她喊我妈妈喊了三十年，可是……她在最后消失前的那一天，喊得却是阿姨……我也有错，我不该忽视她……她从小就很乖，很安静，不喜欢麻烦任何人，也没有对我提过什么请求，唯一一次还是她消失的那天……她不是实验体啊，也不是你眼中的锚点npc，她是人，会哭会笑。可是每次她都选择把那些悲伤难过的事情咽下去，不让我们瞧见……”
“绝对的情绪平稳……温知遥，你问问你自己，你能做到吗？现在你还要继续让知雪一无所知吗？”
温知遥身体晃了几分，她站在那里，像早已折断却不肯倒下的枯树。
温知雪终于开口：“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也是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温知遥看着她，这个她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妹妹，此刻正用那种她最害怕的目光看着她，连指责都没有，却让她心颤。
她承受不了这目光，没有做任何解释，直接转身走出了房间，直到登出游戏，她才泄露所有的狼狈。
房间里只剩下季岚和温知雪。
季岚慢慢蹲下来，蹲在温知雪腿边，她握住温知雪冰凉的手，低头把脸贴在那只手的指节上。
“知雪。”她哑声说。
凭借这些信息，温知雪大概知道她们做了什么：“……是我对不起她。”
季岚摇头，泪水落在温知雪手背上：“不是的，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不该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我……应该对她多一点关心。”
“我以为，以为不让你知道，就是保护你。我以为只要书仪还有回来的可能，你就可以不用承受这些。我错了……”
温知雪的手轻轻落在季岚发顶，一下，一下，像许多年前她安抚那个因为实验失败而沮丧的研究员。
过了很久，温知雪又问：“她会回来吗。”
这次，季岚没有沉默。
“我不知道，但是我只能选择去相信，她会回来。”
深夜，温知雪独自坐在窗边。
她想起书仪小时候，那个孩子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给她读书她就听，给她玩具她就玩，从不吵闹，从不索取。温知雪和季岚工作总是太忙，时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回家时书仪已经睡了。她有次轻手轻脚推开儿童房的门，看到小小的身体蜷在玩偶堆里，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第二天她问了智能管家，才知道这块是书仪留给她的。等了很久都不见她回家，结果因为实在太困，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温知雪听到这个，既想哭又想笑，和季岚说女儿好可爱啊，牙都没长齐就学会心疼妈妈了。
后来温知雪去实验室的时间缩短了，再后来，她倒下了。
她给书仪留下了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其实她陪伴书仪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书仪总是很喜欢待在她身边。
书仪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又在想什么呢。妈妈会好起来的……只要我听话，妈妈就能醒。
是这样吗？
温知雪曾经是空月的首席研究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被观察、被记录、被测试。你的意识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这个庞大系统里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