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手设计了这个系统的雏形,却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女儿会成为系统的供养者。
窗外的琉璃街灯火辉煌,夜华如昼。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几乎快忘记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忘记那些病痛的日子。
但她记得温书仪,那个小小的,安静的,永远坐在床边等她醒来的女儿。
温知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在梦里她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书仪还那么小,脸肉嘟嘟的,埋在玩偶里面,她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
可这一次书仪睁开了眼睛,她长大了,眉眼褪去稚气,安静地看着妈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说:“妈妈,我很好,不用挂念我。”
温知雪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却什么也没有碰到,只剩下虚无。
书仪的身影渐渐变淡,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痕。
“你会回来吗?”
迟迟没有收到回音。
第100章 欢迎回来
随枕星那天是怎么回到现实世界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看到的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像在说没关系,像在说再见。
她醒来时躺在自己的游戏舱里,舱盖已经自动打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没有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门被推开,随月白冲进来,后面还跟着沈砚。
“星星!星星你怎么了?这次游戏时长怎么会超这么多?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随月白的声音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你……”
随枕星在哭,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濡湿了鬓边的头发。
随月白吓坏了,她扑过去抱住女儿,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一点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沈砚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指在通讯器上悬着,不知道该打给医院还是该打给谁。
随月白声音发抖:“星星,星星你说话,你怎么了?你告诉妈妈你怎么了?”
随枕星只是摇头,埋在妈妈怀里,发出压抑的哭声,又闷又哑,听得人心都碎了。
沈砚蹲下来,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没事的,不想说就不说,妈妈们都在这儿。”
随枕星哭得更凶了,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是随月白陪她睡的。随枕星蜷在妈妈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闭着眼睛,却一夜没睡。
第二天,随枕星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六,随月白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沈砚也请了假,两个人轮班守着,喂药,量体温。
随枕星烧得迷糊的时候会喊人,喊的却不是妈妈,是另一个名字,含混不清的,听不真切。
随月白问沈砚,她喊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听清。但她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人。
过了两天烧终于退了,随枕星清醒了些,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两位妈妈。她轻轻伸手,碰了碰随月白的头发。
很轻微的动作,随月白就立刻醒了。
“星星?现在好点了吗?”
随枕星嘴唇干涩:“月白妈妈……我有点饿了。”
之后的日子,随枕星恢复了正常。吃饭,睡觉,偶尔出门走走,就是话变少了,脸瘦了整整一圈。
随月白急得要命,但是她们尊重女儿的选择,既然不说,再怎么问也是徒劳,只想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沈砚也默默把家里的花都换成了新的。
一个月后,随枕星开始连载新的漫画。
主角是个声优,名字叫温书意。另一个主角是个漫画家,名字叫路星。故事从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始,慢慢展开成一段漫长的、温柔的、纠缠不清的岁月。有海边的小镇,有雨天共撑的一把伞,有笨拙地织歪了的帽子,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和害怕。
随月白偷偷看过几页,回来跟沈砚说,画得很好,就是看着好难过,这孩子是不是太压抑了。
沈砚说,让她画吧。
连载到第十话的时候,读者开始催更,好甜啊太太,什么时候在一起?第十五话,读者开始嗷嗷叫,急死我了快亲啊!第二十话,故事到了一个转折点,两个主角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读者炸了,纷纷留言:太太你出来我们谈谈!这什么操作!前面那么甜现在虐我?
随枕星继续画,画那些分开后的日子,一个人养花,一个人吃甜食,一个人笨拙地学做饭。不知不觉间,路星活成了对方模样。
画到最后一话的时候,随枕星卡住了,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工作室的人问她结局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最后她画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
路星在等一个人,她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口的树长高了一截。
有一天她写了一封信,埋在她们的秘密场所,里面只有一句话:“未知的小惊喜……姐姐,你什么时候给我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一格了。
……
评论区疯狂沦陷。
这不对吧,啊?作者太太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啊?怎么回事啊?
这算什么结局你给我出来补上!明明那么甜的故事,最后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未知的小惊喜是什么啊,为什么到最后都没有揭晓?!
之后几年,随枕星又画了几部作品。每一部都是开放式结局,每一部都让读者又爱又恨。有人说她风格大改,猜测她一定受过很重的情伤。随枕星从不在意,她只是画,画那些温柔的故事,然后停在最温柔的地方,再也不往前走一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学会了养花,窗台那盆茉莉每年都会开,花香淡淡的,像某个人的气息。她也迷上了爱上了甜食,尤其是栗子蛋糕,偶尔路过甜品店会买一块,一个人慢慢吃完。在智能管家的指导下,她从最简单的煎蛋开始,到慢慢能做出一桌简单的菜。只是每次端起碗筷的时候,她会下意识看向对面,好像那里应该坐着什么人,会温柔的看着她。
季岚联系过她很多次,说项目有进展,随枕星一次都没理会,看完通讯就删除。
随枕星不是不想知道研究如何了,是不敢知道,她怕听到她还在沉睡,怕她永远不会醒了。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思念又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所以她选择不听,把自己封起来,把那些日子锁进最深处,假装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第十年,这一年,随枕星33岁。
通讯器再次响起,依旧是季岚的号码。随枕星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随枕星,有件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关于……书仪的。”
随枕星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她要再奢望一次吗?
“……好。”
三天后,随枕星站在空月项目组新建的场馆前。这是一个巨型建筑,通体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场馆内部很宽敞,到处是投影和交互界面,展示着空月项目的各项成果和里程碑。
随枕星漫无目的地走着,掠过那些熟悉的名称和数据,心里没什么波澜。太久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在那个世界里待过多久。
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展示的是早期实验阶段的影像资料,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一些模糊的画面,是那些最初的测试者留下的记录。随枕星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思绪飘得很远。
“星星。”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随枕星僵住了,以为自己幻听了,继续往其他地方走。
“星星……”
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些。
随枕星缓缓转过身,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的脸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眉眼还是那样温柔,嘴角微弯,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光。
只有随枕星变了,她的眼神比从前沉静,整个人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些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们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随枕星的眼眶红了,她是很爱哭的人,小时候摔跤会哭,看漫画会哭,被妈妈凶也会哭。但这十年她没怎么哭过。眼泪好像在那天都流干了,剩下的日子只剩干涩的平静。
可现在,看着那张脸,那些眼泪像决堤的河,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温书仪看着她哭,眼眶也慢慢泛红,张开手臂等着。
随枕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想起温书仪的身体,想起那些虚弱苍白的日子,想起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她不敢扑过去,慢慢地走上前,试探着伸出双手,环住温书仪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
温书仪的手落在她背上,柔声安慰:“没事了,我回来了。”
过了很久,随枕星才抬起头,用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温书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