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屐镇?!”维翰惊喜了一下,转眼又黯淡了下去,说:“唉!自从日本人到处进攻,娘和大哥、二哥他们都离开响屐镇到香港去避难了,我们回去了也是到处空荡荡的。”
舒苓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到处都不安定,到哪儿一样要担惊受怕的。”
“嗯!”维翰说:“那明天我就开始想办法联系人,摆脱这些人的监视回响屐镇去。”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周旋,维翰、舒苓带着重乔和甘棠四个人终于踏上了响屐镇的青石板路,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甚是荒凉,街上虽仍有行人往来,也都是老弱病残,少见盛年人经过,可能都是没力气出去逃难的。
回到秦宅,重乔久扣紧闭的大门,不见门开。维翰和舒苓对望了一下,说:“不会是家里什么人也没有了吧?”
舒苓看了一眼大门,说:“你看这门也没上锁,应该是里面插上栓子的,想是很久没有人来往,里面的人对扣门声不敏感。”
维翰一听觉得有理,对重乔说:“你再敲敲门看里面会不会有反应。”重乔听言又是一阵猛敲。
突然里面传出一阵咳簌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外面是谁敲门啊?”
重乔一听喜出望外,对维翰和舒苓说:“是看门的王叔!”接着对里面喊道:“王叔!是我重乔啊!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
“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里面的声音开始颤抖,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也一边颤抖着一边加快了速度。听的舒苓担心起来说:“叫王叔慢点,不用急这一会儿,别摔着了。”
重乔依言对里面喊着:“王叔,您慢一点,不着急哦!”话未落音,听着里面门闩咔嚓一声响,门打开了,王叔战巍巍的站在门口一边对外面张望一边问重乔:“三老爷和三太太在哪里呢?”
维翰和舒苓连忙走上去说:“王叔,我们在这里呢!”
王叔抹了抹眼里渗出来的泪水,看看他们两人,说到:“真的是三老爷和三太太回来了?我不是做梦吧?”
说的维翰和舒苓都笑了,说:“王叔,是真的,我们回来了,你没有做梦。”
王叔激动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突然想起来,连忙把二人往里面让,说:“看我,都糊涂了!三老爷和三太太回家来还只管站在这大门口耽误着。快!快进来,到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哎!我也不知道三老爷和三太太好回来,也没把屋子收拾一下,到处乱糟糟的,都是一层灰。”
重乔和甘棠在旁边说:“没事的王叔,现在还早,我们来收拾就是了,保管很快让三老爷和太太舒舒服服的住下了。”
几人进了庭院,果然一派荒凉,昔日人来人往的笑语犹在耳边萦绕,院子里除了他们几个再没有了别人的踪迹,连树木也颓败了很多。王叔一边带路一边叹气说:“自从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他们要去香港避难,就把宅子里的人散了,每个人分了一些钱各自去其他地方讨生活。太太问我的意思,我说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埋到其他的地方,就留下来看这所老宅子吧!可是毕竟我老了,也没那个精力收拾这些,只能眼睁睁的看好好的宅子衰败了。”
舒苓问道:“那你平时靠什么生活呢?”
王叔说:“院子里我刨了一块儿菜地,菜蔬是够了,我儿子住在山里,日本人很少能侵扰到他那里去,有时候会出山给我拿些粮来,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山里打到山鸡什么的也会拿给我一些。老太太离开的时候也给我够了养老钱,虽然现在买东西没有以前方便,但生活只要不那么讲究,也是过得去的。”
舒苓问道:“可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王叔说:“没事,我儿子经常会来看看我,有时候也会过来陪我住几天。他给我说了,要是不想在宅子里呆了,随时跟他到他那里去好有个照应。”
……
说着话王叔送维翰一行人来到他们原先的住房,退去了。甘棠和重乔放下带回来的行礼挽起袖子打水刷洗,维翰坐到甘棠擦干净的一张椅子上休息,舒苓却没有了休息的心情,轻轻在房内走动着,看着房间里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维翰稍作休息,看舒苓满怀感情的打量着屋里的一切,仿佛也受到了感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是不是在怀念当时孩子们都小在这里热闹生活的场景?”
舒苓回过头来对着他温柔一笑说:“是啊!那时候觉得天天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好像一直会这样过下去。谁知道一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孩子们也都离开了我们,小竹和桢儿也离开我们了,只剩下甘棠和重乔在我们身边陪着。”
维翰看着舒苓的笑容一愣,说:“你的笑容我好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似得。”
舒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瞧你,说傻话了吧?天天都是朝夕相处的,能不熟悉吗?”
维翰摇摇头说:“不是!天天相处是的,什么都觉得习惯了,没有什么稀奇。只是你刚那个笑容,好像勾起了我内心藏着的一个被我都给遗忘了节点。”
“哦?!”舒苓的好奇心被唤起,问道:“那是什么呢?”
“噢!”维翰突然脸上焕发气光彩来,说:“我想起来了,是第一次看你演庙戏,你在台上的笑容,就是刚才那个样子的,就是当时看到你那个笑容,我才发誓一定要娶你的?”
舒苓一下子笑出声来,脸上桃色荡漾开去,浮现了少年时的羞涩,轻轻咬了咬嘴唇说:“原来你是想起了少年事啊?”
第384章
“是啊!”维翰多了一种感慨,仰望着外面的天空说:“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年华不再,对着这树木凋落满目荒凉的院子,也没了在度重振的雄心,不知道算不算于国不忠,于家不肖呢?”
舒苓上前一步拉住维翰的双手说:“千万别这么说!只是现在日本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我们没有了做事的动力而已。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他日国土收复,就是我们重振家园之时。”
维翰知心一笑,抬头四顾,又有了几分茫然,说:“可是我们在上海忙碌习惯了,就是后来厂子开不下去了也有昔日的同僚相聚解解空虚。如今回来什么都变了,我们天天做些什么呢?每日里就等着一日三餐吗?”
舒苓一乐说:“那又有什么不好?也和王叔一样种种菜,拾掇一下院子不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吗?我刚看到了,还好,我们的书都还在,每日里看看书不也挺有意思的吗?当年刘备被曹操困住,也是这么田园式的生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感慨自己的髀肉复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维翰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欸!”舒苓眼神里又泛起了光。
“这么?你想起了什么?”维翰问道。
舒苓说:“你还记得爹在世的时候在湖边盖的那座西式小洋楼吗?自从爹不在以后,都没人去打理了,我们明天去看看好吗?”
“好啊!”维翰伸伸懒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秋游吧!就是那里怕比这里更败落了,看着要伤感的。”
第二天一早,维翰和舒苓来到湖边西式小别墅,果然一派破败景象,门锁都生了重锈,重乔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用钥匙扭开了它。
进了前院,已有垣墙损颓歪斜,墙角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地砖缝里衰草随风摇曳,假山石也倒塌看不出来原先的模样。
进屋去,里面空荡荡,到处都是浮灰的气息,卷着零落的蜘蛛网,屋里的家具七零八落,看不出当初的模样。原来的窗帘早失去鲜翠的颜色,灰头灰脸的悬在那里苟延残喘,有的垮了一半,有的甚至失去了踪迹,露出了破碎的玻璃残渣,冷风从那里幽幽的吹进来,吹得人毛骨悚然,似乎比外面更阴冷了几分。
维翰看的心里难过,对舒苓说:“都成这样了,我们也没工夫收拾,先回去吧!以后安定了再来重新恢复。”
舒苓拉拉他的手说:“再等一会儿!我想去后院看看。”
维翰点点头,几人一起来到后院。后院更是一片荒凉,一副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景象。一看到有人来,几只在草地里啄食的小鸟扑朔朔的张开翅膀飞翔了天空。
舒苓正想往前走几步,好离湖更近些,看清楚湖面上的景色,和当年盛世时期可有不同。突然,前面赫然出现一条灰花色的蛇,昂首挺胸的从小径右边的草丛里出来向小径左边的草丛中游去,好像这里是它的王国,它是来巡视它的国土。
重乔也看见了,怕蛇会伤到舒苓,正要上前去打蛇,被舒苓一把拦住,对着他们几个人“嘘”了一声,叫大家不要发出任何动静,大家就静悄悄地看那条蛇,慢悠悠姿态优雅游了过去没到草丛中渐渐消失了踪迹。
舒苓脸上浮现出大悟的轻松,她想起来了当初新宅落成大宴宾客的场景。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楼上俯视楼下的热闹,突然被一阵《桃花扇》里的唱词入侵头脑反复萦绕不肯离去: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唱的她当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围困,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