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真的到了这种衰败的场景当中,那种不祥的感觉反而消失殆尽,反而对大自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畏。是的,当时我们需要这块儿地,来盖这样的小别墅,修整了草皮,赶走了在这里栖身的小动物,大自然不吭不啊,默许了我们的行为,好像只要你要,她就能给,如此慷慨;如今人去楼空,我们再不需要这个地方,野花野草又疯然长起,各种小动物也回来栖身觅食,这是大自然的心怀啊!世间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属,人需要的就那么多,过分的索取最后面临的也会是失去。
维翰看着舒苓脸上似乎浮现了笑意,猜度着她此刻的心境,但还是不能通透,于是轻轻地问道:“你还想在这里呆吗?”
舒苓看看他,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说:“不用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了家,舒苓正准备跟着维翰一起进大门,随意的扭头看了一眼甘棠,发现她的神态大变,惊讶嘴巴半张着,好奇的扭过头去沿着她的视线看向远方,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往这里移动,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单衣,一只腿还有些跛,是季桐!
当意识到来人是季桐以后,舒苓的心咯噔一下子下沉了。如果真是季桐回来了,为什么是一个人而不见嘉明?难道是嘉明出了什么事吗?舒苓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还是存在一点点侥幸,也许没有那么糟呢?在季桐没有讲清楚之前,我还是不要瞎猜了。可是越不想往那方面想,思维就越朝那个方向靠近,不知不觉,身上已经起了一身汗。
季桐一看到他们几个站在大门口看着他,加快了脚步。甘棠已经平静不下来了,手里拿的舒苓外出带的小包什么时候滑落到地上了也不知道,几步健飞,跑到季桐面前,先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一下,说着:“你真是我的季桐!”一把抱住了他,泪如雨下,季桐也跟着落泪,说:“妈!是我,是季桐回来了!”
维翰三人也走了过来,舒苓看着他们母子相拥而泣,虽然心里急切地记挂着嘉明,想问明情况,也不好打断他们母子。还是重乔忍不住了,焦急的拍拍甘棠的肩说:“你们俩先别哭啊!快问问季桐嘉明少爷呢?”
甘棠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季桐问道:“是啊孩子!嘉明少爷呢?怎么没看到嘉明少爷光你一个人回来了?”
季桐哽咽着说:“我和嘉明少爷走失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舒苓一听稍微松了一口气,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害怕的强,最起码这样的结果让人还有一点希望。
重乔着急了,问道:“怎么会走失呢?出发之前不是叫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着嘉明少爷的吗?”
季桐说:“我陪着少爷去读军校,还没上到三个月,前方战事告急,我们就参了军。在一次和敌人交战中,少爷受了上,住到苏州的一家临时医院里面,正好被一位护士照顾,两个人产生了感情。后来少爷好了,重新上战场的时候,那位护士已经有身孕了,少爷说等仗打完了就去接她回家办理婚礼,可是这仗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一次开战,我们和敌军的力量悬殊,少爷怕有事,又想着那位准少奶奶估计该生了,就把她的照片交给我,让我带回来请老爷、太太做主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照顾。”
说着把照片递给了舒苓,说:“少奶奶的娘家姓梁,闺名叫思檀。”舒苓接过照片一看,是一个笑容很清丽甜美的女子。
“那少爷到底怎么样了?”甘棠忍不住插嘴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季桐低下头去忍着哭泣说:“这次的交战特别惨烈,我和少爷都端着枪冲上去拼,我身上中了几枪,当时都倒了下去以为这次死定了,后来醒过来了,才知道当时晕过去了,看看周围,都是战友的遗体遍野,到处血流成河,我们的部队敌人的部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甘棠一听打岔问道:“那嘉明少爷呢?你没去找他吗?”
季桐说:“怎么没有?我是把每一个人都翻开看的,没有找到少爷,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跟着部队走了。原本是准备去找部队找少爷的,后来一摸口袋里的照片,想起来少爷托付的事,就想着先回来见老爷和太太,把少奶奶和小少爷或者小小姐接回来,再去找少爷。所以我就这么一路找回来了,中间老遇到敌人的小分队,怕被他们盯上,找老乡借了一套衣服,才躲过来的。还担心着在这里找不到老爷和太太,去上海找的话更不容易,想不到老爷和太太真回来了,真是谢天谢地。”
舒苓听完,来不及担心嘉明此时的安危,就开始思索嘉明交代的事,又看着季桐说:“先不说了,这么远赶回来,吃了多少苦啊!赶紧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再说这件事。”
甘棠心里早就在心疼儿子了,因为还没听到嘉明少爷的消息一直忍着,此时见舒苓这么说,立刻扶住了季桐,跟着维翰和舒苓一起进了宅子。
第385章
晚间,舒苓把重乔一家都集聚到一起商谈事情,对维翰说:“我跟甘棠去把梁思檀他们接回来。”
维翰反对说:“这到处兵荒马乱的,怎么好让你们两个女人出头去做这件事?当然是我带着重乔去好。”
舒苓解释说:“她是个年轻媳妇,还带个小婴儿,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去了怎么叫她放下戒备心?怎么会帮她照顾小婴儿?这么大老远的也不合适单独和你们一起行路。”
维翰一听觉得有理,不说话了。舒苓又对季桐说:“真是的,你受着伤还没痊愈,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论理说应该在家好好休养一下,又要麻烦你奔波带我们去完成这件事。”
季桐有些惭愧地说:“不瞒太太说,我丢了少爷,心里有多难过,当时就想着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去找到少爷。后来一想少爷交代的事我还没完成所以才改变主意先回家来,此刻当然要去带路,怎么敢自己躲着休息?”
舒苓一点头,便和维翰商量妥当,又和甘棠收拾行李,一宿无话,单等第二天启程。
梁思檀背着小婴儿在井边打水,因为不熟练打起来的水只有半桶,哗啦一声倒进装满衣服的大木盆里,都不能把衣服浸湿。旁边一位大婶看着她,不像是做熟这些事的样子,好心的说:“我来帮你打水吧!”
梁思檀感激地说:“大婶谢谢你了!”说完把桶交给大婶,自己蹲下去揉搓水浸到的衣服。
大婶一边打水一边笑着说:“我们做这种事情是熟惯了的,不算什么。只是你这样子像是生完孩子没多久的,怎么出来做这种活儿?没有人照顾吗?”
梁思檀被问的心里有点难过,底下头去轻轻摇了摇,说:“我父母不在这里,家乡前些年又是旱灾又是水灾的,后来匪患不断,日本人又入侵,我也不好回去的,父母也都联系不上了,丈夫是军人,本来经常写信给我的,还能带些钱回来,最近仗打的厉害,也没收到信和钱了。”
“哎!”大婶说:“如今这世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说着看看梁思檀背着的婴儿,关切地问道:“孩子有几个月了?看样子不大啊!”
梁思檀说:“快三个月了。”
大婶已经打起满满一桶水,往她的盆子里面倒,说:“那你还真是还没恢复呢!不能蹲久了,当心以后落下一身的病。”
梁思檀望着前面走了一会儿神,瞬间回过神来说:“没事的,我受得了。”这时背后的婴儿哭泣了起来。她连忙伸出一只手在衣襟干处擦了擦,反伸到背后轻轻拍着婴儿,头也转向后面嘴里“哦……哦……强儿乖!”的哄着。
大婶说:“这孩子怕是饿了吧?”
梁思檀一听想起来自己带孩子出来收衣服又到井边来洗衣服,真是有一会儿了,但这个地方又不适合哺乳,只得狠下心来任由孩子哭,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大婶见她可怜,也只能微微摇摇头叹口气,又帮她打了水,算是帮了她一把。
很快衣服洗完了,孩子可能哭累了又睡着了,梁思檀迅速的把洗好的衣服扔进篮子里,泼了残水,连连对着大婶鞠了几躬道谢,便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拎着空盆向家里走去,希望在孩子再次醒来之前赶到家里。
走到门口,梁思檀就把盆子放到门边角落,一头进了屋,却看到前面当中站了一位气质极为端庄优雅中年夫人,虽是一身朴素装扮,依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正用她那个年龄少有的清澈眼神看着自己,不觉愣住了,手中装着衣服的篮子也掉到地上,所幸衣服比较沉,没有被弹出来。
旁边的季桐上前一步说话了:“少奶奶!这位是我们太太,嘉明少爷的母亲。少爷还在打仗一时来不了,请我们太太来接少奶奶回家。”说完把掉到地上的篮子拿到一边去了。
梁思檀愣愣地看着舒苓,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舒苓已经走到她的跟前了,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妈吧!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说着看看她后面背着的孩子,说:“这个孩子,我能抱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