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的少主哎!真是太聪明了!”巴尼说着又想拍他,瞄一眼他的脸色,赶紧缩回手。
“是这样,我有几个山下的朋友,想看看咱们的神木林。来过一回,我好说歹说,看林子的老阿叔就是不让进。他是你家亲戚,你能不能帮忙递个话?真就只是看看!”
“不能。”岩诺果断回绝,“你真想让他们看,就自己找我阿爸说。让开。”
巴尼跟威罗是一路货色,可听完他的话,岩诺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嘎娅家附近。
他知道不用解释,只要开口问有没有“玻璃汤”,嘎娅肯定马上就会明白,然后一边骂一边给他配药。
但,真的要开这个口吗?
倒不是怕挨骂。
玻璃汤,听起来就很伤身体。不然既有这种灵药,嘎娅何必提前发出警告?
岩诺驴拉磨似地走来走去,头发搓成了鸡窝,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徘徊了多久,篱笆那头忽然传来嘎娅的大嗓门,像是要往这方来了,他一慌,转身溜进路边的草丛里,猫着腰躲进不远处的竹林中,直到日头西沉,才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天光往家走。
拐上直通家门的小路,远远望见阿妈和兰妲并肩坐在矮墙边,正低头看着两只在她们脚边闹来闹去的小狗,岩诺的脚步猛然顿住,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仅仅几秒,它就慢慢沉了下去。
逃不掉的。也许这就是山神的安排了,就像当年让那只红山鸡落到了阿公家的屋顶上一样。
岩诺做了个深呼吸,继续往前走。
兰妲先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岩诺莫名想起了那本画册里姑娘。
她给了他一整年的美梦,他却因为现实里的一个吻,差点把她忘了。
其实如果一直好好惦记着她,就不会有眼下的烦恼了。
可现在这么想,已经没有意义了。
岩诺轻叹一声,走到两人跟前。两只小狗立刻扑上来,分头攻击他的大脚趾。
岩诺蹲下身,把小狗们按翻,揉它们圆鼓鼓的肚皮。
“阿妈,我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弄。”婉莉拍拍他的手臂,起身走进院子里。
“今天才告诉我阿妈的吗?”岩诺逗弄着小狗,头也不抬地问,“我阿爸也知道了吧?”
兰妲没说话,脚尖悄悄碾了碾地面。
“他们怎么说?你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还是没声音。
岩诺揉着小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好放过它们,拍了拍手,“我先去吃饭。”
“给。”一本书递到他眼前。
是那本已经散架的《基督山伯爵》。
“娘婉莉说,你最喜欢看的书其实是这本,只是坏了,所以不常翻开了……我,我把它钉起来了,以后你又能看了。”
岩诺怔愣着接过书。
靠近书脊的地方打了孔,穿上了麻绳,确实是钉起来了。随手翻翻,真的不再散了。
“……谁教你这么钉的?”
“我在山下看别人这么钉过。”兰妲的声音低得像在认错,“我不识字,怕钉错了,就去请坤帕帮忙看看。他就问我,怎么这几天都不跟你出去,是不是被你欺负了,不想跟你一块儿玩了,说着就要叫人找你回来。他看着有点生气,我怕你挨打,只好请娘婉莉来跟他说,你没有欺负我,你只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们……”
树屋那事不提还好,一提,那种奇怪的屈辱感又冒出头来,弄得岩诺又烦躁起来。他“啪”地合拢书,不耐地抬起脸:“你是不是就想……”
话语生生截断,“用孩子逼我结婚”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肚子里——兰妲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眼眶和鼻尖都红了。
小时候打架本领一流,长大了也能飞快地爬树,敢主动亲吻男孩,敢玩枪和弩,生吃鹿心眼都不眨一下……岩诺完全想不到这样的兰妲居然也会哭。他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书搁到旁边的空凳子上,用手掌去擦她的脸。
“别,别哭啊……”
“你是不是……”兰妲这才放开哭腔,“不喜欢我?嫌我年纪大,不够漂亮,还不识字,家里也穷……”
“不是不是!”岩诺急声辩解,“我没想这些!”
“那就是那天我做得不够好,你不够舒服,所以才生我的气……”
“更不是!……不对,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岩诺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合适,简直急得头顶冒烟。
“那是哪种?你告诉我,我会改的……你说呀,岩诺……我会改的,不要不理我……”
兰妲越哭越伤心。哭声刀子似地扎进岩诺心里,他不敢再对她有气,一咬牙,将书放到地上,自己坐到凳子上,一把将人箍进怀里,用近乎恳求的语气一遍遍地重复:“我错了,别难过了好不好?”
两只小狗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也不闹腾了,挨着主人的脚哼哼唧唧地趴下。
直到婉莉探出头来叫岩诺吃饭,兰妲才停止痛哭。岩诺的肩襟被她的眼泪浸透了,后背也被他自己的汗水打得透湿。
牵着兰妲走进家门,岩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楼上——岩帕果然站在窗边。
父子俩无声对视了几秒,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是夜,岩诺冲完凉回到房间,赫然发现兰妲抱着腿坐在他床上。
他没说什么,关上门,穿了件上衣,从墙角拿了卷竹席铺到地板上。
“没事。你睡床。晚上要起夜就叫我。”
“……睡地上没有蚊帐。”哭得太久,兰妲的嗓子有点沙哑。
“没事,我不招蚊子。”岩诺用衣服卷成枕头,“躺下吧,我来关灯。”
灯一灭,月光就亮了许多。
岩诺背对着床,盯着面前的墙壁,感觉异常疲惫,却没有丝毫睡意。
脑袋里漂浮着许多模糊的念头,像一团团灰色的雾,看不清也抓不住。唯独一件十分明确: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岩诺?”床上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岩诺?你睡着了吗?”
“……快了。你要解手?”
“不是。明天你要做什么?”
“明天不会丢下你了,放心睡吧。”
“那明天你念你最喜欢的那本书给我听好不好?就是我钉好的那本。”
“……不去树屋,太远了。”
兰妲翻了个身,声音高了点,“不去不去!就在附近,或者在家里也行。”
“嗯。好。”岩诺闭上眼往墙边靠了靠,“睡吧。”
空气安静下来。片刻后,床那边又传来窸窣响动。
岩诺慢慢睁开眼,辨听着身后刻意放轻的动静。
蚊帐被掀开,脚踩上地板,人站了起来,一步步靠近,然后在他身后躺了下来。
“我也不招蚊子。”女孩悄声说着,伸长胳膊搂住他,“跟你一起睡地板。”
岩诺没吱声,重新闭上眼。
没一会儿,搭在他身上的手慢慢下移,开始解他围在腰间的笼基。
果然没那么简单。岩诺闭着眼苦笑。
“兰妲,生孩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岩诺要继承这个寨子,一定得要很多孩子才行,不然以后会不好办。”
“什么叫‘不好办’?”
“阿爸告诉我的,我不懂。他也是听坤帕说的,好像意思是……以后的孩子可能都会想去山下生活,多生几个,总能留一个在山上管寨子。”
岩诺倏然睁眼,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他的婚事不用红山鸡来决定?
窸窸窣窣,兰妲支起上身,亲吻岩诺的耳朵。他条件反射地躲,她不依不饶追上,并且开始扳他的肩膀,用腿勾住他的腿往后带,试图让他平躺。
她想故技重施。屈辱感再度来袭,岩诺心头火起。他猛然反身,将她双手按在头两侧,不让她再乱动。
“我说的不舒服就是这种不舒服!”他咬着牙低吼,“我还没准备好你就扑上来!我是什么工具吗?!”
兰妲瞪大眼睛,满脸诧异与困惑。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警告你,我放手后你就回到床上去,不要再乱来!不然就滚回你房里!听懂没有?!”
女孩愣愣地点了点头。
岩诺松开她,起身裹紧笼基,猛地开门出去。他到厨房灌了一大瓢冷水,又逗了逗小狗,等心情稍平复些才又折返。
令他意外的是,兰妲并没有离开,只是乖乖地躺回了蚊帐里。
岩诺用力挠了挠头,关上门,重重倒在凉席上。翻了几次身后,他又爬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蚊帐钻进去,将面朝里躺着的人扳过来。
他再一次猜对了。她又哭了,紧紧咬着毛巾被,眼睛肿得厉害。
岩诺俯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