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万分疲惫地栽倒,岩诺才想起来今天究竟是干嘛来了。
刚才发生的状况根本不在计划内,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完蛋了。不管究竟是什么要完蛋了,总之就是完蛋了。
“会不会有点痛?”兰妲还有点喘。
岩诺转过脸望向她。她颊边粘黏着些汗湿的粗黑发丝。
“……不痛……你……你呢?”
“我也不痛。”兰妲露出惯有的明媚笑容,“这算什么?生孩子才痛。”
岩诺一愣,嘎娅那句糙话又跟锣似地在耳边敲响,他的恐惧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不过我不怕,”兰妲调皮地眨眨眼,“因为是你的孩子嘛……对了,你比较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第183章 番外| 岩诺 7
午后,祭祀广场上,四五个十几岁的男孩正围在榕树下大呼小叫地玩骰子,一群豆丁大的小孩和一个百无聊赖的青年也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热闹。
“豹子!”
“他妈的怎么又是豹子?!”
“我运气好呗!嘿嘿!不客气啦!”
阿赛抓起地上的硬币,得意洋洋地往裤兜里塞,一抬眼,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挥手:“岩诺!快来!”
大伙儿一听,纷纷扭头,还真是他。
“你怎么来啦?”
“没陪兰妲啊?”
岩诺随意抬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这段时间他骑着摩托带兰妲到处转,碰到朋友都说改天再聚。弟兄们都识趣,没多问,有时就算活动地方离得近,也不去打扰。
其实不用他特别说明。威罗闹那一出,又是挨打又是当众认错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糯腊峒的头人家八成要跟寨司家结亲了,准新人自然要单独相处。
可今天天气这么好,岩诺居然一个人溜达过来,实在有点稀奇。
他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岩诺第三天单独行动了。
那天从树屋回来,岩诺停好摩托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吃。
一想到再过几个月自己可能就要当爹了,他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没回答兰妲那个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的问题。活了十六年,他脑袋里涌现过无数稀奇古怪的问题,没有一个与“当爹”有关。
那本《海底两万里》的内页被他呼出的水汽弄得皱巴巴的,他看着就来气,恨不得揪着兰妲问:“我都说了不该那么快,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可那能怪她吗?她又没绑着他的手脚。他要是铁了心不干,她能拿他怎么样?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
愤怒与悔恨尚能找到根源。岩诺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对兰妲很有好感,与她的亲密也快活得难以形容,怎么事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屈辱感?
他暂时不想与兰妲独处了。第二天鸡叫头遍,他就悄悄溜出家门,跑到教他踢技的“勇士”师父家,随口编了个理由,跟着练了一早上,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场。太阳升起后,他告别师父,躲进没带兰妲去过的林场,在一堆木料后睡了一觉,又跟来拉木头的山下司机打牌打到傍晚才回家。
兰妲没追问他一整天都去哪儿了。她若无其事地一边给他拿菜一边说,她在跟婉莉学用缝纫机,特别有意思。
岩诺没搭话,三两口吃完饭,冲个凉又躲回房间里,第三天照样鸡叫头遍就出门。
今天也一样。只不过司机没空打牌了,岩诺在忙碌的林场晃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回寨子找朋友。
“怎么舍得丢下媳妇啦?”阿赛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摩托也不骑啦?”
岩诺没吭声,在人群中盘腿坐下,拿起当骰盅用的竹筒摇了摇,朝对面的一个年纪小点的男孩扬了扬下巴:“你,带这些小的过去那边玩,我有事问他们几个。”
男孩瘪了瘪嘴:“岩诺哥,什么事?我也要听。”
岩诺挑起一侧眉毛:“想挨揍?”
男孩赶快爬起来,赶鸡似地吆喝着小豆丁们走开。
叫巴尼的青年咧开嘴:“那我也得走了。”
“你不用走。”
阿赛跟其他人对视一眼,拉起裤脚,挨着岩诺坐下,“怎么了?要问什么事?”
岩诺倒出骰子,漫不经心地拨弄,“你们……跟女人一般是怎么开始的?”
众人交换眼神,阿赛再次率先发言:“你指什么?”
“别装傻。”
阿赛咳了一声,“一般就是亲一亲摸一摸,差不多了就推倒开始。”
“不推倒也行。”巴尼也坐下来,“站着也可以。”
男孩们吃吃笑起来。
“啧!”岩诺皱了皱眉,“我不是问这些,我是……算了。我的意思是,都是由你们先开始的对不对?”
“我们?”阿赛挠挠头,“你是问……男的,是不是我们男的先开始的?”
“嗯。”
“噢。我不知道他们几个怎么样,反正我是这样的。”
其他人纷纷“我也是”,只有巴尼说:“有时候是女的先开始,特别是跟着卡车司机来的那些山下女人,都很主动的。”
“哦——”男孩们怪叫。
巴尼露出些许得意:“她们靠那个吃饭啊,肯定要主动。哪像跟你们的那些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不就只能你们这些狼崽子主动了?”
“哦——!”男孩们又起哄。
“反正女人有了那方面的经验就会主动一点,很正常。”巴尼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瘪了吧唧的烟,摸出里面唯一的存货,点燃了深吸一口,递给岩诺,“有些比男的还喜欢干那事!”
岩诺不接,阿赛赶紧接过去吸了一口,然后一边咳着递给其他人,一边问岩诺:“怎么突然问这个?以前你不是最烦聊这些吗?”
岩诺扇着手掌往后仰,等烟传回巴尼手里,才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反问阿赛:“你后悔吗?”
“……啊?”
“还有你,”岩诺指指另外两个,“你们。不到二十就因为有了孩子不得不结婚,后悔吗?”
“你说这个啊?”阿赛反应过来,“不后悔啊!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早晚的事。寨子里大多数人不都这样么?”
“我也不后悔。”另一个男孩接话,“我马上要有第二个孩子了,你们看我有变化吗?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岩诺没说话,看向第三个。那人从巴尼手里接过烟屁股吸到底,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是有点后悔了。”
“为什么?”岩诺问。
“对啊,为什么?阿依那么漂亮!”
“哼!你这么说我真想揍你,阿依就是因为你才不跟我好!”
“我跟她没话说。”男孩把烟头摁进泥里,“她张口闭口就是孩子孩子,烦死了。没话说,一说就吵,一吵就哭,一哭她阿爸就要上门来骂我!早知道……”
“有什么可说的啊!”阿赛笑道,“她说孩子你不想听就走开呗!女人就那样。”
“就是啊!男的跟女的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你想说什么跟我们说不就得了?”
“可是你们想想!”那男孩突然提高嗓门,“接下来几十年都要这样过,不可怕吗?”
少年们被“几十年”这略显沉重的字眼镇住了,面面相觑。
“哎呀!”巴尼一拍大腿,“这有什么好烦的?等山下女人跟着卡车来了,你找一个,什么都不干就让她陪你说话,保准你说到腻!那些女人话可多了,办事的时候还不停嘴。”他捏起嗓子,“‘嗯嗯,你好有劲儿啊!’‘好舒服啊’……”
众人如释重负地哄笑。岩诺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丢下句“走了”便撤身离开。听到身后有人喊,也只是摆了摆手,没回头。
刚走出广场,巴尼追了上来。
“怎么了少主?我看你有心事啊!”
岩诺冷眼瞅着他:“你有事?”
巴尼嘿嘿一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一两次怀不上的,不用太担心。”
岩诺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胡说什么?”
“那个糯腊峒的女人不简单喔!跟车来的那些山下女人勾引男人是为了票子,她是为了尽快怀上绑住你……”
“威罗放屁你也觉得香吧?”
巴尼依然龇着黄牙,“威罗哥在山下见过世面,屁确实要香点儿……”
岩诺沉下脸:“让开。”
“哎哎,说正事。少主,你真担心,去找你阿姑啊!她有一种药叫‘玻璃汤’的药,趁早喝了就不会怀了。樟树下那个寡妇就喝过,管用。”巴尼挤挤眼,“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还有你阿姑手下的阿菊,跟威罗搞了多少回,哪见大过肚子?都是你阿姑的药灵!”他拍拍岩诺胸口,“你还年轻,又是班隆卡的希望,别被那种女人骗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目的?”岩诺蹙眉,“我跟你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