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吻的滋味比第一次解剖一只鹿美妙得多。涂抹着腥甜味的柔滑舌头,尝起来像是一种会蠕动的水果,仿佛是冒险小说里某个神秘海岛上才会有的神奇物种。
离开猎人家,在回去的路上,两人数次停下摩托,躲到路边的树林里接吻。
骑到无处可躲的路段,岩诺故意放慢车速,意犹未尽地与兰妲分享了自己的初吻体会。
“什么是冒险小说?”兰妲好奇地问。
“嗯……怎么说呢?就是讲去一个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所发生的故事吧!”
“听起来好有意思!”兰妲搂紧少年的腰,“不如……明天我们去树屋,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你想听?”
“当然了!”
“好!”岩诺鼻子有点发酸,回答得格外响亮。
小小的树屋,长宽高都不足两米,与其说是“屋”,更像是个“窝”。
四年前,有头熊半夜闯进班隆卡的一户人家里,将男主人活活咬死后逃之夭夭。不过仅仅三天,这个罪魁便被寨子里的“勇士”们在十多里外的林子里围堵击杀,尸身被瓜分,熊胆至今都还泡在嘎娅的酒坛里。当时岩诺和其它孩子一样被关在家里,不被允许参与如此大快人心又惊心动魄的行动。他气得连特意留给他的熊头都不碰一下,转天便集结几个跟他抱有同样遗憾的伙伴,偷偷冲到发生过人熊大战的树林里,试图再找一只熊,也来一场战斗,证明自己的能力。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小岩诺认为别的熊应该是被吓得躲起来了,不会轻易现身,得等。而熊的鼻子很灵,一群人蹲在树后或草丛里等是没用的。他于是让大家上树搭屋,这样不仅隐蔽,还方便观察。
山里的孩子自小就要干活,动手能力强,再加上本就是来干仗的,砍刀、斧头和绳子等工具一应俱全,周边又有的是竹子,搭间树屋根本不在话下。只是这林子离寨子远,还得在天黑前离开,因此没法天天来,硬是拖了一个多月才搭好。有了树屋,孩子们不辞辛劳,隔三岔五大老远跑来蹲守。几番下来,没等到熊,倒把老猎人等来了。老猎人没斥责他们胡闹,反而帮忙改造加固了树屋,还教他们设置了简单的陷阱与机关。自此备战工作全面完成,只欠熊了。
可熊仿佛知道这里有人在守屋待熊,再也没在这一带出现过。小孩子本就缺乏耐心又喜新厌旧,加之随着成长,每个人要忙的事也越来越多,所以渐渐地,包括岩诺,大家都不再到这里来了。现在如果不是有摩托车,岩诺想得起来也懒得带兰妲跑这么远。
四年前岩诺进树屋就得低着头,如今更是得弓着腰。兰妲也不瘦小,跟他一块儿进去就占了大半空间。重新打扫一遍后,岩诺砍来宽大的芭蕉叶铺满“地面”,兰妲摆出特意早起准备的食物,小屋一下子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吃完午饭,岩诺靠着一侧板壁,翻开了那本《海底两万里》。
正式开始前,他郑重其事地向兰妲介绍何为“海洋”。没想到她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那个,就是看不到边的咸水。”
“你怎么知道的?”岩诺不无惊讶地问。
兰妲自然地躺下来,头枕到他腿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望着用棕毛毡搭成的屋顶说:“在山下那会儿,我们租的仓库隔壁住着一户人家,他家小女儿经常在门口写字念书,她告诉我的。”
“噢……”岩诺有点失望,不过更多的还是羡慕,“我还没下过山呢。每次偷溜下山,走到半路就会被抓回来。阿爸答应了今年带我下山的,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兰妲用后脑勺碾碾他腿,“你会不会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肯定不会啊!”岩诺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只是去看看,当然要回来的。”
“为了我吗?”
岩诺脸一热,轻轻颔首:“嗯。”
“好开心呀!”
兰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起身凑近。岩诺勾下头,下意识地微张嘴唇。她却只是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就松开手躺回原位,姿势比刚才还规矩,正色道:“念吧!我惦记一晚上了,好想知道是什么故事,能让会打架又会打猎的岩诺看了又看呢!”
没得到期待的热吻,岩诺不大爽利。他本打算把她捞起来强硬索吻,可听她这么一说,便立马打消了念头,捧起书本:“好。”
跟你在一起,听你念书,不就等于可以见识比山瓦还大的世界吗?
岩诺忘不了这句话。
如果她要“看世界”,接吻这事儿往后放一放也行。
岩诺对兰妲比对自己的那帮兄弟耐心得多,几乎每念一句都要停下来问她能不能听懂。
兰妲也不似那些男孩那样敷衍他,懂就是懂,不懂就老老实实说不懂。不但如此,她还喜欢提问。
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有的岩诺也答不出来。但他一点不恼,反而更加欣喜——她真的有在好好聆听,在用心地跟他交流。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该这样么?而不是各顾各的,问一句答一句……蓦地,岩诺想到了父母。
从他记事起,家里饭桌上总有客人,阿爸总与客人聊得热络,阿妈只是偶尔搭两句话,诸如“多吃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菜”之类的。难得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话最多的是他,相应地阿妈也会多说几句,阿爸反而寡言了,吃得很快,吃完便走。
仔细回想,父母两人坐在一起说话的场面,寥寥无几。
大概……是无话可说?阿爸管着寨子和家。寨子有事,跟长老们商量;家里有事,商量时总要叫上阿姑。阿妈是阿爸的妻子,可寨子的事,她没资格管;家里的事,哪怕与她的孩子有关,她也说不上多少话。她像一件摆设,除了让寨司坤帕的身份更完整,似乎没别的用处。而她自己,好像也习惯了。
原本被丢在脑后的愁思,从书本的字里行间慢慢浮现出来。岩诺不由得再次诘问自己:之前怎么不觉得这些有问题呢?
“……岩诺?”
“……哎。”
散开的思绪被兰妲的声音拽了回来,岩诺快速眨了眨眼,清了下嗓子,正要继续,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像是有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令他本能地感觉如果轻举妄动就会被捏断脖子。他真不敢大动,小心地下移视线,将书本轻轻往上抬,紧接着便如同猛地栽进水里般惊恐万分地屏住了呼吸——
兰妲在他走神的时候翻了个身,此刻正面向他侧躺,一只手搭在他腿间。
绝不是无意的误触。那手背上的蓝色血管正随着手指的动作,镇定而坚决地缓缓蠕动。
而她的表情也十分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辜。
“怎么不念了?接着念呀,我在听。”
“……哦、哦……”岩诺记起来自己是可以呼吸的,脖子也不会被掐断。他不敢再看她,大喘着气把书端回眼前。
被发现了之后,那只手的活动幅度大了许多。
书本上的字活了过来,合着外面陡然增大音量的虫鸣鸟叫,拉着手跳起了他完全看不懂的舞蹈。
这还怎么念?岩诺沮丧地仰起头,用书盖住发烫的脸。
视线全然变黑,他却依旧清晰地看到兰妲坐了起来,她那只手,放肆地突破了阻隔。
这……好像不对吧!
理智告诉岩诺应该立刻严厉地制止她,可理智很快便被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碾成了粉末。
呼吸越来越沉重,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地晃动起来,盖在脸上的书摇摇欲坠,被岩诺艰难地用手按住。
几近窒息,感官变得异常灵敏。
马上就要结束了,马上。岩诺迷迷糊糊地想,结束了就当作无事发生。
可就在这关键的当口,那只手突然撤走了。
……恶作剧?岩诺猛然清醒过来。
可比起愤怒,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无措与羞愧。
怎么办?起初没阻止她已经够丢脸的了,他现在甚至没有把书拿开的勇气。
逃。岩诺胡乱地做出决定,就说要解手,然后逃到树下去。
然而不等他数完三二一,遮羞的书便被掀开了。
好亮。岩诺慌忙用手挡住眼睛。与此同时,他感觉腿上一沉,一股如同雨后的清新气味闯入鼻腔,随之而来还有如同雨后草地般潮湿柔软的触感。
完蛋了。岩诺再次陷入恐慌。虽然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完蛋了,但他决定反抗。
“兰妲,不是我不想。”他拿开手,“是不该这么快……”
他没能说下去。
兰妲身上只剩手镯和脚环,铺着薄汗的黝黑肌肤泛着细碎的光,与眸中的水色交相辉映。
美得不可思议。
她用吻夺走了他说话的机会。比昨天更加热烈的吻。
岩诺的大脑全然空白,反抗的决心退化为瘫软的四肢。
少女宛如一只健康的年轻母豹在雨林间矫捷奔跑,身形流畅,肌肉饱满。少年是被她捕获的猎物。他的世界在她的操控下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