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秘密
当天晚上陪母亲吃过晚饭,月银送红贞的路上,去了一趟谭公馆。本意是找谭锡白商量赵碧茹的事,谁道岛津千代也在他家中。月银原听说她一向是男孩的装束,未料到见的是个裹着洋裙子的婀娜少女,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生的皓齿红唇、眉清目秀。
他们的宴席开的迟,正餐刚撤下去,赵妈刚往桌上端汤圆,猛然见了月银,这一碗汤圆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千代未及旁人介绍,见了下人们神情,已猜着来的就是那位久闻大名的蒋小姐了。她既生性自傲,原以为天底下除了自己,谁也配不上谭锡白。可如今一见月银,便知道是棋逢对手,不但怠慢,对赵妈道,“你愣着做什么,来了客人,再多煮一碗去。”赵妈察觉气氛紧张,忙不迭答应一声,退了出去。月银见她以女主人身份自居,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蹿得老高。
锡白见她面色不善,忙站起来道,“月银,你怎么来了?”一句话出口,千代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叫的这么亲近?”月银道,“你答应了陪我去放灯的,怎么还不来?”谭锡白一愣,看了看千代,又看了看月银,改口道,“蒋小姐请坐吧。”月银斜睨了千代一眼,在她对面坐下,千代道,“看样子,蒋小姐的病是痊愈了。”月银道,“承蒙岛津小姐关心,早已经好了。”千代道,“我的请帖也受到了?”月银道,“收到了。”千代道,“既如此,蒋小姐为什么还来骚扰我的未婚夫?”月银道,“岛津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明明是您未婚夫邀约于我的。”
千代听了这话,质问锡白道,“你要陪蒋小姐去放灯?”锡白道,“没有。”月银却道,“岛津小姐不知道么?我们这有个说法,男女在元宵节这一天一起放灯,能保佑感情天长地久。”锡白忙道,“这是什么习俗,我没听说过。”
千代见状,虽知道是月银故意挑衅,少不得仍是心中窝火,说道,“蒋小姐要放灯,该和林公子去,来找我的未婚夫不合适。”月银道,“原本是该和林公子去的,可谁让谭先生搅黄了我的婚礼,我不找他找谁?”锡白道,“蒋小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要怎么补偿,我依你便是了。”月银脱口而出道,“好啊,那你娶我。”千代道,“你害得锡白几乎丧命,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月银道,“几乎丧命?这不是好端端的准备着做新郎了么?”
千代见蒋月银咄咄逼人,谭锡白却一味退让,认定了他心中念及旧情,却非要和蒋月银争出个高下不可,挽着锡白地手道,“说起这件事,我还该多谢蒋小姐呢,若非你那一刀,锡白怕至今也认不清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月银道,“锡白答应与你成婚,不过看上你的家世地位,你若不是岛津家的女儿,你看他还会不会娶你。”千代道,“家世地位也是我的一部分,为什么要舍弃?就像蒋小姐是私生女,妈妈是卖馄饨的,这些也是舍弃不掉的。”月银道,“岛津小姐如此看中门阀,便该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公子,锡白自小孤苦无依,倒是和我这个卖馄饨的女儿更般配些。”岛津一愣,她只道谭锡白名声煊赫,必定是大户族出身,从来没问过他小时候的事,更想不到他居然会是个孤儿。
锡白见她语迟,宽慰道,“孤儿还是贵族,咱们如今不都坐在一张桌前,生在什么人家有什么关系呢。”月银见他替千代辩解,哪怕知道是假的,心里亦觉得不是滋味,说道,“谭锡白,你到底跟不跟我去放灯?”锡白摇了摇头,说道,“蒋小姐,过去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也不能说全没有错。我和千代完婚后,不日就要去东京定居了,还望蒋小姐高抬贵手,过去的事,就一笔购销了吧。”月银道,“你一走了之,可天底下人人都知道我是你谭锡白的人了,你让我怎么办?”不待锡白开口,千代说道,“你要怎么办,那是你的事。我听说你们中国男人习惯三妻四妾,不过日后,我可不会许锡白有小,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思。”月银听了这话,气得火冒三丈,又见谭锡白无动于衷,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急了的缘故,眼前一黑。
赵妈眼疾,连忙搀扶了她一把,月银这才没倒。千代只觉锡白的手挣了一下子,似乎也想去扶她,忙牢牢攥紧了,锡白看了她一眼,到底没站起来。赵妈道,“蒋小姐不舒服,要不要去楼上躺一躺。”千代满以为她装病,说道,“不许去。”月银定了定,方觉回过神来,说道,“我不躺了,这就告辞了。”锡白唤了小方,说道,“送蒋小姐回去。”千代还想拦,锡白低声道,“就算不是我的前未婚妻,也是兰帮的帮主,面子上总要说得过去才好。”
小方见月银脸色苍白,关切道,“蒋小姐这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千代自第一次上门就受过小方的刁难,至今也得不到他一个好脸色,却不想他对蒋月银这般嘘寒问暖,心里暗暗思量,待结婚之后,一定立刻就将这个人撵出去。
月银见了小方,心中倍感亲切,道一声不打紧,却回身对赵妈道,“谭先生卧室里的热水管有些堵了,回头记得换一条新的。”赵妈一愣,月银已经走了。
离开家后,小方请月银上车,一路上便各种声讨起千代的不是来。月银听着解气,说道,“你不给她好脸色看,不怕她将来挟私报复?”小方“呸”了一声说,“她报复得找我么?还真把自己当咱们家的太太了。”月银今日碍着岛津在场,也没同锡白说上话,问道,“马上就要行婚礼了,你家先生有什么打算?”小方正说的兴起,一听她问这个,却如同霜打的茄子,立马蔫了下去。月银见状,说道,“刚还说和我一条心呢,对我也没个实话。”小方道,“不是我不说,是先生不让我说。”月银心里一惊,说道,“他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凶险事了?”小方道,“这个,这个……”
这一分神,险些撞上过路人,小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月银被他这一晃,又觉得头昏脑涨,胸中泛酸,让小方等一等,自去路边呕了一阵子。小方给她递热水漱口,一边道,“小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月银道,“让你家先生气的。”小方搔搔头,说道,“身体的事可马虎不得,这附近就有药铺子,不成去瞧一眼,到底安心些。”
月银正要回绝,偏巧一个炸臭豆腐的挑着担子经过,闻着又是一阵呕,只觉得要将心肝脾肺一同吐出去了。小方再劝她去看大夫时,这才勉强答应了。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步行走过两道街口,转角便见着了长生堂的招牌。晚间铺子里空荡荡的,郎中没有坐堂,小方请她宽坐,自去请人,过了一会,郎中来了,搭了半天脉,却打量小方,问道,“这位是您夫人?”小方脸上一红,忙道,“不是我夫人,是我家先生的夫人。”郎中见他年幼冒失,原觉得两个人不像夫妻,听了这话,方才笑道,“原来如此,那便恭喜贵府,将要添丁了。”
小方愣了愣神,诧异道,“你说蒋小姐怀孕了?”那郎中道,“不是你家夫人吗?”小方道,“对对对,是我家夫人,这一激动喊错了。”月银亦有些错愕,问道,“你没诊错吧?”郎中道,“您这脉象顺滑如流,滚动如珠,定是喜脉,不会错的。”小方道,“那我家夫人总是头晕,还吐是怎么回事?”郎中道,“这是妊娠时常有的症状,不要紧,我开两剂安养的药,喝下去就好了。”
在药铺月银没多说,出了药铺,却将两剂药给了小方,说道,“这药你回头扔了,我拿回去怕被我妈知道。”小方道,“那我煎好了给您送过去?”月银正色道,“你听好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吃药,这事你也不许告诉谭锡白。”小方道,“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说?小姐莫不是因为那个日本女人还跟先生生气吧?”月银摇摇头道,“我不生气。你不说,我也知道谭锡白在借岛津家的力办事,你想他这时候知道了会不会分心,岛津知道了会不会翻悔,还有万一她再来寻我的麻烦怎么办?”小方想了想,依着岛津千代的脾气,万一给她知道了,到真怕月银会吃不消。可是瞒着谭锡白,心里终究有些不妥。月银见他迟疑,说道,“我的话你听不听?”小方道,“我当然听,不过……”月银道,“你是怕你家先生回头问罪?你放心,他要为难你,我顶着。”小方道,“我倒不是怕先生问罪,就是担心您,身体又不舒服,又没有人照顾。”月银心道便是不吃药,一会晕一会吐的也要给母亲瞧出破绽,说道,“这几天我搬到陈公馆去住,有的是伺候的人,你不用担心。”小方这才道,“那好吧,那您可千万照顾好自己,要有什么事,随时吩咐我。”
送了月银回来,谭锡白因为热水管的事被千代难为了一个晚上,刚刚才将她劝走。见小方也是一副愁眉苦脸,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蒋小姐难为你了?”小方摇摇头。锡白又道,“那便是逼问你了?”小方道,“问是问了,可我没说。”锡白道,“她身体不要紧把?”小方心里一个咯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想着月银的嘱咐,说道,“小姐说是让您气的。”锡白听了这话,略放心了些,说道,“是委屈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