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白一怔,看着她一脸的坚定,回忆起相识以来,二人历经的艰险,因着自己,月银好端端一个大学生,本该是太太平平待在校园里头的,如今置身于风口浪尖,书也念不成了,自己却连一纸婚书都给不了她,心里倒是真生出愧疚来。
见他盯着自己久久不说话,月银问道,“你在想什么?”锡白没征兆地低下头来,紧紧吻住了她。
后来,锡白放开了月银,郎然说道,“谭锡白娶蒋月银为妻,生生世世,此心不离。”后来又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低声说道,“谭太太,你好。”月银想起两人一路的坎坷,能走到今天,眼圈不禁红了。
锡白从后头揽着她,说道,“你说你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月银道,“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锡白说,“要女儿。”月银见他答得斩钉截铁,说道,“儿子不好呀?”锡白道,“儿子像你还好,万一像我这样混账,我会被他气死的。”月银笑道,“你也晓得你混账,那我偏要生个儿子,就有人治你了。”
戒指收下,照旧放进匣子,就像他们这段关系,也只好隐藏在暗处。一个多月后,月银的身子渐渐显露出来,事情再瞒不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流言层出不穷,也有说她这个孩子是谭锡白的,也有说是林埔元的,甚至还有些隐晦的意思跟死去的陈寿松扯上了关系。她手底下人气不过要去追查,月银说天下的悠悠众口,你能堵得住多少。只道这是她的孩子,将来生下来姓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既不为所动,好事的人传了一阵子,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到后来,也就渐渐不怎么有人讲了。
就在此事刚刚平息的时候,却有一个坏消息传了出来:岛津安雄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岛津安雄或者是为平息事态选择自尽,然而在月银看来,更大的可能,岛津安雄是做了两派斗争的牺牲品,因为今井死了,他也不得不死。
这个事实后来在岛津千代口中得到了印证。起因是岛津安雄死后,她将月银新庆里的老房子放火烧了。月银闻讯赶到时,火势已经熄了,只是自己和母亲相依十几年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连着隔壁的林家和孙家也受了波及。
月银停在埔元家门口,见朱漆的门板已经熏黑了,上好些斑驳,有些是自然脱落的,有些是她和阿金小时候淘气用指甲抠下来的,有一次给埔元瞧见,还曾一本正经教育了他们俩一通不能损坏东西呢。恍然间,眼前似乎就又出现了三个孩子的身影了,那个时候他们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今天?
埔元一开门,正见她发呆,月银道,“真对不住,又连累你了,云姨没事吧?”埔元道,“不要紧,就是受了点惊吓,我送她去亲戚家了,进来吧。”月银道,“我刚同孙家妈妈讲过了,你回头也将损失折算了,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埔元说,“家里头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不值几个钱的。倒是你,岛津先生这一死,怕就不是烧房子能了的了。”月银叹道,“除非我有本事让岛津先生死而复生,否则做什么都是枉然的。”埔元道,“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说是哪一个人错。”月银道,“锡白跟你说过一样的话。我也想开了,连我母亲的事,我也不恨她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愈演愈烈。”埔元道,“或者你去找岛津小姐,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呢?”
正是此刻,忽然听见外头一人喝道,“什么人?”随后又传来一个女人惊慌的叫喊声。月银辨得声音,说道,“是何光明和韩秀姑。”两人刚打开门,隔壁也何光明和韩秀姑从她家院子里跑出来,身后紧随着几个日本武士。月银见状,对埔元道,“平心静气怕是不成了,刀剑相向还差不多。”
原来岛津千代命人烧了房子之后,料想蒋月银闻讯必来,特意等在这里,不想月银没回自家,先进了孙林两家的门。倒是何光明听说她家里遭了火灾,不知道她已经搬迁的事,径自闯了进去。
秀姑一见她,慌忙叫道,“月姑娘救命呀!”月银见几人追赶何光明,说道,“我是蒋月银,有事冲着我来。”何光明道,“姑娘快走,他们来者不善。”埔元问道,“你的人呢?”月银四下望了一望,说道,“这会儿还没来,怕是来不了了。”埔元见对方有七八个人,不禁发愁。
月银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与你们不相干的。”埔元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光明也说,“今天若救不了姑娘,便和您黄泉路上作伴去。”
话音落时,何光明亮出双拳,右手正对右手一人的面门,左手却直接来取左边这人的手腕儿,只一扭,那人腕骨脱臼,长刀便落在地下。回手再朝着右边那人的腹部猛然一击,那人也吃痛倒地。他有这样好的功夫,倒是出乎意料,月银解释说,“五爷在狱中十来年,总有几下子拳脚防身的。”林埔元自问没有这样的好身手,赶紧牵着月银退回院子里,并将房门紧紧扣住。
弄堂里的情形虽见不着,但听得秀姑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知道何光明占了上风。埔元道,“咱们翻到隔壁去。”见月银脸色为难,才想起来她如今身子不便,迟疑了一下,进屋寻出一把枪来。月银数落道,“有枪你不早说。”埔元道,“可我不会开。”月银夺过来道,“你不会,还有我呢。”两人再打开房门时,已经有三个日本人倒在地下,何光明身上也挂了彩。
月银瞄准了何光明身侧一人,扣动扳机,日本人应声倒地,何光明缓缓转过身来,身上却也多了一个血窟窿。
第73章 释怀
这两声枪响后,所有人都不动弹了,月银远远见着一个少年,走近了,才发现是一身孝服的岛津千代。岛津擎枪对着月银,月银也瞄准了她。
唯独有一个人对眼前的危险熟视无睹,韩秀姑眼里头只有她丈夫的身子慢慢软下去了,崭新的烟灰色长袍染了血,仿佛在身上开出了一朵紫黑的莲花。秀姑抱着他道,“小五,小五,你是怎么了?”
何光明正要说话,一口血先呛了出来,秀姑脑海中她前夫临终时候的情形一下子复苏了,那时候她刺了他一刀,他想过来抓她,却连她的衣裳也没碰着,呕了几口血出来,人就死了。秀姑见何光明吐血,心里又惊又怕,自言自语道,“大平是坏人,他该死,小五是好人,小五不会死。”
月银道,“埔元,你去看看。”埔元既担心她,也记挂何光明,见局面一时间僵持不下,点了点头,蹲下来查看何光明的伤势,见子弹射在中腹,虽不知伤在哪里,只是失血极多,平日里一张黑红的脸樘已变成青白色,说道,“他状况不好,要赶紧送医才行。”另者几个日本人也将被月银击中的一人扶起,退到了岛津千代身后。月银道,“你帮忙送他走。”埔元道,“那你怎么办?”月银道,“先救人再说。”埔元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叫人来,你一切小心。”
林埔元说着,背起何光明向弄堂外头去了。见他们撤走,岛津千代也并未阻拦,只是冷笑道,“蒋小姐,愿意为你舍命的人还真多呢。”月银回头,地下是一条长长的血痕,她心中担忧何光明,对岛津千代如此滥伤着实不忿,只是念及她才失去父亲,压着气道,“岛津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岛津小姐有怨气只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我朋友。”千代道,“蒋小姐不应该怪我,要怪只怪他们是你的朋友。”月银道,“那岛津小姐也不应该怪我,要怪只怪岛津先生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听了这话,岛津千代脸色一变,月银接着道,“岛津小姐明知道与谭锡白的婚事是一场政治联姻,岛津先生也劝过你,是你一定要听从今井的安排。”千代道,“我答应嫁给谭锡白是因为喜欢他,我遵从自己的心意,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没想到谭锡白会骗我。”月银道,“谭锡白何时骗过你了,岛津小姐问问自己,谭锡白对你关切也罢,爱护也罢,他有没有讲过一句喜欢的话?”千代咬牙切齿道,“他与我虚与委蛇,却与你暗通款曲,所以才更可恨。”月银道,“岛津小姐眼里只有男女之情,可除了你,今井和谭锡白看待这桩婚事都是一场政治博弈,不过是锡白胜了,今井败了,若非如此,岛津小借就不是在新庆里拿枪对着我,而是在贵国的领事馆追究今井了。”千代道,“你们的胜败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父亲是被你们害死的。”月银见她情绪激动,心中紧张,连肚子都跟着一跳一跳的,不禁低头看了一眼。
千代道,“我听说蒋小姐怀孕了,看来是真的了。正好,谭锡白害死我父亲,我要杀了他的孩子做祭品。”旦夕之际,不知林埔元为何折返了回来,说道,“害死你父亲的不是谭锡白。”月银道 ,“你怎么回来了?”埔元道,“你放心,我已经雇车送何光明去医院了。”又讲了一遍道,“岛津小姐,害死你父亲的人不是谭锡白,也不是蒋月银。”
千代看了看他,说道,“林埔元,我听说过你,你差点娶了你旁边这个女人,怎么,她已经跟了别人,你还要替她送死?”埔元摇摇头道,“岛津小姐,你要报仇,可你连你父亲的死因都弄不清楚,你真的以为今井是不治身亡,你父亲是畏罪自杀么?”千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埔元道,“今井的伤不在要害,不至于救不活,他之所以会死,是有人不愿意让他醒过来,因为他一醒过来,你会有麻烦,那些受今井追捕的人也会有麻烦。至于你父亲的死,不仅是需要有个人对日本副领事的丧命负责,还有你父亲在上海这六年多,一直对贵国政府的对华政策颇多微词,有人不想让他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