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月光谣 > 第96章
  千代一愣,随即道,“林公子是说,我父亲是在狱中被人暗中害死的?什么人敢随便对岛津家的人动手?”埔元道,“一个家族的势力再大,在国家面前也是小的。更何况这次死的也不是个普通人。”一样的话,今井也曾对千代说过,千代当时不以为然,第二次听见时,只觉得这话十分刺耳,说道,“不管是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岛津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埔元道,“如果岛津家的人早就知道此事呢?”千代难以置信,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埔元道,“据我所知,贵国政府与贵府上已经达成协议,以岛津安雄先生的性命,换取阖府上下的平安,政府将不再追究岛津家族人先前进行过的一切反战活动,岛津家族人亦将退居回关西,不再参与政治。”这件事千代闻所未闻,见埔元说的这样详细,似乎不是随口编的出的,只是这样要紧的消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自己?
  埔元发觉千代的神情有些迷惘,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又说道,“岛津小姐真要替父亲讨公道,连你家里的人也要一并杀了么?”千代怒吼道,“你撒谎!”埔元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问问家里的长辈便知道了。”千代道,“我不相信,既是政府和我家的协议,你怎么会知道?一定是你为了替这个女人开脱,所以捏造了这些出来。”埔元道,“我知道的,都是岛津安雄先生被捕前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如果他不能活着出来,叫我劝你回日本去。“叹息了一声,又说道,”我本以为岛津安雄先生的葬礼结束,你就会走了,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千代听着,脑海中出现父亲平日里安详的面容,那些语重心长的话往日里听来不胜其烦,如今只巴不得他再多念叨两句,眼圈不禁红了,问道,“你真的认识我父亲?”埔元点点头道,“我是共产党,你父亲也是共产党。”
  见埔元自承身份,月银大惊失色,及至他说出后半句话,恍然大悟道,难怪当初史老师能请得动他为自己作证,原来竟还有这一层关系。
  岛津千代听了这话,只是目瞪口呆,她听说当日徐金地因被揭发是共产党,被今井屠戮满门,没料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是共产党。她心中怅然,沉默了半天,才说道,“你们都是骗子,谭锡白是,今井幸平是,连爸爸你也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千代跪在地下,痛哭不止。
  埔元对月银点点,她缓缓放下枪。埔元走过去,在千代身边单膝跪下,说道,“千代,岛津先生临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的心地聪慧、淳朴,只是太过刚强、霸道,他担心你迟早会为这个吃亏。经历了这件事,你也许已经发现了,这世上的是非对错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更别说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当中了。现在你父亲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为一切混乱划上了一道休止符,就让这段乐谱终结在这里吧,不要再用其他人的血去写新的乐章了。”
  千代抱着埔元,在他怀里头哭得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伤心,后来月银的人到了,她也不曾发觉,月银示意他们退下去。许久之后,千代不哭了,也放开了埔元,她有些嫌恶地将枪扔在了地下。临走时,她对月银说,“蒋月银,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谭锡白的。”
  几日后,千代带着岛津安雄的骨灰返回了日本。
  这是后话,当天千代走后,月银立即赶到了医院,何光明已在弥留之际,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悠悠然回过些知觉来,说道,“月姑娘,你没事吧?”月银眼中含泪,说道,“五爷,我好着呢。”何光明淡淡一笑,说,“屡次……屡次受姑娘的大恩,一直还不上,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月银道,“五爷好容易和秀姑才过上好日子,你这样,我又怎么过意的去。”何光明听她提及秀姑,倒底是一桩心事,说,“往后,秀姑便拜托你了。”伸手摸了摸秀姑的脸蛋,说,“秀姑,对不起你,小五要先行一步啦。可惜还没把四毛给你找回来。”秀姑双手紧紧揽着他脖颈,只死命摇头道,“我不要四毛,我只要小五,我只要小五!你不许走,你不许走!”何光明又是一口血涌上来,沿着脸颊流到了枕头上,他轻轻说,“好,我不走,不过我要换一个地方待些日子。秀姑,往后你想我了,看一看天上,玉皇大帝赏赐我了在云彩上头的一座宫殿。”秀姑道,“云彩上只有神仙,你骗我的。”何光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勉强说道,“不骗,我要当神仙去了。”秀姑道,“那你带我一起去。”何光明道,“不成,你的修行还不够呢。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听月姑娘的话,日子到了,我就来接你了。”秀姑道,“真的?”何光明眨眨眼皮。秀姑将信将疑,走到窗口去,看着外头大团大团的云彩自西北方飘过来,有的像小鸟,有的像小狗,有的像小鱼,惊喜起来,说道,“那我等到一朵像你的云彩,就是你了!对不对?”低头再摇一摇何光明,只见他手掌滑落,已经没了气息。
  秀姑抱着何光明尸身,说道,“小五,我知道,你已经上天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众人见她不哭反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秀姑只是抱着何光明尸身不放,好久之后,才问道,“月先生,你来看看小五,我抱了他好久,怎么他身子也不热呢?”月银道,“这不是小五。”秀姑道,“怎么不是,你看这脸,不是小五的么?别人的眉毛,才没他这么粗的。你再看看这手,他的大手我也记得,你看这拇指上,这一道疤,是他那天帮我杀鱼的时候不小心割的。”月银道,“我刚才在天上看见一朵云彩,又高又壮,那才是小五。”秀姑迷惑的看着她说,“云彩?”于劲松说,“是呀,秀姑,你忘了吗,五爷告诉你,他已变成了天上的神仙,在天空中飘来飘去呢。你还不快去看他,就要飘远了。”秀姑拍手说,“对了,小五,你跟我说了,你上天去了。那……那我抱着的是什么?你是谁呀?”月银慢慢将她的手臂放开,说,“这是五爷做人时候的样子,可现在五爷已做了神仙了,就不是这样子了呀。”秀姑听了,说道,“那我得赶快去外头,小五,你等等我!”月银看她不管不顾往外疯跑,忙命人跟了上去。
  秀姑走后,月银吩咐将何光明的遗体安葬,一切事宜由于劲松主持筹办。于劲松叹道,“我上一回办的还是五爷的婚礼,那时候热热闹闹开开心心,谁想到如今几个月功夫,就是他的葬礼了。”月银伤心之余,更感到阵阵彻骨的疲惫,她心里念着埔元的话,岛津千代的乐章曲终了,然而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又有多少血腥的曲乐在此起彼伏的奏唱,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迎来太平宁静的岁月。
  第74章 家人
  那天从医院回来,月银问起埔元岛津安雄的事,方才知道他的党龄早有十多年了。月银道,“日本也有共产党?”埔元道,“也有,马克思主义全世界都有人信仰的。”月银道,“那你参加多久了?”埔元道,“三年多了。”月银想了想,是他们人学还不久的时候,说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呢。”埔元道,“你一放学就急着帮芳姨裹馄饨去了,哪有这些心思。”月银道,“可如今我家的馄饨摊已经没有了。”埔元问她,“芳姨的病可有些起色么?”月银道,“还是老样子,我待会去看她,你陪我一起去可好?”埔元点点头,见月银突然站住了,问道,“怎么了?”月银盯着自己的肚子,说里头好像有个人在敲鼓。埔元道,“是孩子动了?”月银有些惊喜,说道,“好像是。”两人在路旁站了一会,等鼓点渐渐缓和了,才又重新上路。
  埔元道,“有四个多月了吧?”月银嗯了一声,说道,“预产期是今年秋天。”埔元问她,“你真不打算结婚了?”月银道,“我已经结婚了。”埔元奇道,“几时办的婚礼,我怎么不知道?”月银道,“是古人说的‘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亲朋好友,只有新郎新娘。”埔元道,“这样也好,原本我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到底是彼此的心意重要。”月银道,“这件事只有你和瑶芝晓得,明面上我和谭锡白还没有和好,我父亲也不知道。”埔元说,“吴伯伯怎么说?”月银道,“碰上这样的事,哪一个父亲不生气?他是恨不得将谭锡白大卸八块。”埔元听了,却是一笑,说道,“真是怪了,谭先生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偏讨不着岳父岳母的喜欢。”月银道,“我爸爸妈妈喜欢你,有了你珠玉在前,瞧什么都成了瓦砾顽石了。”埔元道,“你莫要取笑我了,吴伯伯便是喜欢我,也只是喜欢这个表面的我,倘若知道了我私底下做的这些事,只怕对我大卸八块还不够呢。”月银道,“我父亲不是守旧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也闹过革命,不过那时候是反清,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策划刺杀县太爷,为了这件事,差点没掉了脑袋。”埔元道,“你说吴伯伯当过革命党?”月银点点头道,“不过没两年功夫武昌起义,清政府就灭亡了。后来他结了婚,就没再理会这些事了。”埔元道,“我还以为……”他本想说我还以为吴伯伯处世一向折中调和,一来没想到会为了月银的事暴跳如雷,二来没想到他也有过这样激进的举动,但转念一想,岛津安雄平素为人不也是亲切随和?他既能做共产党,可见人人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相较之下,岛津千代倒是难得的一个表里如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