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脱离了众人视线,阿金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了。法租界里他是待不下去了,角谷今日没有留他,他也不愿再回日本人的狼窝,思来想去,只有离开上海这一条路可走了。
谁知道脚步刚刚踏出法租界,一颗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了花,电光火石之间,一场更激烈的战斗在他身边打响了。
第79章 新生
就在阿金被卷入一场恶战的同时,月银也在家中艰苦的挣扎:自从夜里九点多钟破水,肚子一直疼到第二天天亮,才终于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生了出来。
彼时锡白在她跟前守了一整夜,是一副她不曾目睹过的失态模样,夜里医生讲孩子胎位不正,不好生的时候,他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凶医生、凶仆人,那样子连月银看着都有些害怕了。
好在天亮的时候,这个折腾了他母亲一夜的小家伙终于呱呱坠地,医生和助产士与他们报喜,说是个男孩儿,锡白的脸一下子坠下来了。月银让人将孩子抱到跟前来,小小的,皱皱的,红红的脸蛋,也瞧不出像谁。月银嫌他丑,周嫂笑道,“小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姑娘给孩子想了名字没有?”月银道,“你问他。”锡白拉着脸道,“别问我,我想的都是女儿的名字。”月银笑他孩子气,对周嫂道,“名字也不急着取,先去跟我父亲报个喜吧。”
说是只跟吴济民讲,但这消息不胫而走,各路致贺的来的更早,月银只让于劲松在楼下答谢,等吴济民他们到时,礼品早堆得小山一样高了。
吴济民看过女儿,又从周嫂怀里接过外孙,喜不自禁道,“我瞧瞧,长得可真漂亮,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月银道,“您那儿看出来的和我一样。”吴济民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子。我那时候抱着你,比他还小呢,一晃眼你都有孩子了。”月银道,“要是妈妈也能看见就好了。”瑶芝劝道,“等出了月子你抱他到家里来,芳姨听见外孙的声音,说不定就醒了。”
吴济民问道,“取名字了么?”月银道,“我刚刚想了一个,叫焕,焕然一新的焕,小字就取清平,希望从这场仗里能走出来一个清和平允的国家。”吴济民道,“清平,这名字倒好。”月银又道,“锡白,孩子怕要暂时随我的姓了。”锡白道,“你是他母亲,跟你的姓也没什么不妥的。等将来咱们有了女儿,再随我的姓就是了。”月银道,“你瞧瞧这个态度,这不是你儿子呀?”锡白道,“就因为是我儿子,我才生气呢。”吴济民心想自女儿自作主张找了这么个姑爷,他做父亲的也不知道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若是谭锡白将来得这么一位魔王,倒也治一治他这个无法无天的毛病,不禁一笑。
几人正逗着孩子玩时,于劲松进屋,对月银道,“姑娘,程司令派人来了。”月银昨晚顾及不上,如今正担心着程东川那边的战况,问道,“怎么样?”于劲松道,“姑娘放心,一切顺利,徐金地也给程司令抓到了。来人问怎么处置?”月银道,“你去回话吧,徐金地通敌卖国,该怎么处置就这么处置。”于劲松道一声是。
于劲松走后,吴济民不免担忧,问道,“你连打仗的事也参与了?”月银道,“没有,不过帮朋友一点小忙。”吴济民道,“你别敷衍我了,月儿,你如今也是当妈妈的人了,做事也该多为自己考虑。外头都说上海保不住了,我想过了,我在内陆也有些产业,咱们一家人不如一起迁到武汉去。”瑶芝从未听说他有这个打算,问道,“难道连租界里也不安全?”吴济民道,“租界里倒不至于打起来,可爸爸的产业都转到华中去了,咱们留在这里也是徒然。”瑶芝看看月银,月银又看看锡白。吴济民道,“自然了,月儿和瑶瑶不一样,锡白,是走是留也要你们两个商量。”锡白道,“我赞成岳父的提议。兰帮的产业也迁走了不少,到内陆去,也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况且上海一旦沦陷,以月银的身份,免不了要被日本人拉出来做文章。”月银听他两个都赞成,说道,“此事我也考虑过了,无论我是走是留,兰帮不能带在身边,这些人马留下来,一旦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倒成了祸端。锡白,你记得陈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说过,如果找不到人掌管这些人马,宁可让兰帮不复存在吗?”锡白道,“你是打算遣散了这些人?”月银道,“是时候了,余下的产业我也不准备再迁了,折算成现钱发给大家,愿意投军的去投军,愿意内迁的就内迁,打算留在本地的也可自谋生路。”锡白道,“即便这样,你也还是离开稳妥。兰帮不在了,可你帮主的名头还在,你要做事情,也不一定非在这里。”月银道,“便要走,我这个把月也不好动身,不知道后面战局怎样,爸爸和瑶芝不妨先去。”
瑶芝道,“爸爸,我也不走。”月银道,“你不要等我。”瑶芝道,“和姐姐无关,是我自己要留下的。”吴济民提议内迁,先前只考虑过月银不愿,却不想瑶芝也会反对,说道,“你一个人留下干什么?这是打仗,不是开玩笑的事。”瑶芝道,“我知道。”月银见她不肯说出缘由,问道,“和埔元有关系?”瑶芝咬着嘴唇,飞红了脸。
吴济民奇道,“和林埔元有什么关系?”月银也不解释,只问她,“你同埔元谈过了?他是什么打算?”
正说起他,埔元却也到了,不过他不知道月银生产,而是为日法冲突一事来的。一听于劲松说月银生了,连连抱歉,于劲松也知道他和月银关系匪浅,说道,“林公子上去瞧瞧就是了,不讲究这些虚礼,这些东西拿来了姑娘也没用处。”
埔元进门,见一家人都在,先问候了月银的身体,又看了看孩子。瑶芝一见他来,神情更加羞赧,低着头不肯看他。吴济民道,“埔元,你来的正好,我正同他们说起要搬到内陆去,可这两个丫头谁也不听我的,你帮我劝劝。”月银不愿意走埔元事先也猜着了,只是没想到瑶芝也会违拗父亲的意思,问道,“瑶芝为什么不走?”吴济民道,“说是因为你的缘故,这是什么意思?”埔元一怔,却想起前两天瑶芝来帮他们搬家时,两人说起过将来的打算。埔元也没有瞒她,如实告之了自己留在上海有任务,所以哪里也不会去。瑶芝问他这任务是不是比原来还要危险,埔元笑道,“有危险,也很难,所以旁人承担不来的。”又问起她是不是要走,瑶芝没说话,眼睛倒先红了,轻声道,“我走了,以后还能见着你么?”
这个问题埔元也答不出来,后来便说几句话闲话岔开了,及至今日复又提起,埔元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瑶芝见他为难,忙道,“不是因为埔元哥哥,我就是舍不得走,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上海,怕到外地住不惯。”吴济民道,“这有什么,武汉也不是穷乡僻壤,上海有的那里都有。”瑶芝心道就算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埔元哥哥,说道,“爸爸,我到了内陆,不过多一个逃难的难民,可留在上海,我能够帮忙救济难民,我自问不能像男子一样上阵杀敌,也没有姐姐这样的才智,但我也想为国家做点事情。”吴济民道,“你有这份心意是好事,可你可年纪还小……”瑶芝道,“部队里多少十四五大的孩子兵,人还没有枪高的,都能为国出力,我为什么不行?”
瑶芝平日里寡言少语,说的最多的也是“谢谢”“对不起”一类的客气话,谁也没想到她会与吴济民争执起来,吴济民见她有理有据,也不与她辩白了,说道,“罢了,你们俩都不走,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更不怕日本兵,索性留下来,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死在一起也好。”埔元道,“吴伯伯,您别说气话。如今国难当头,多少人贪生怕死,您却有这样两个明事理的好女儿,是您教养的功劳。”吴济民摇摇头道,“我老了,倒是宁可她们都贪生怕死,能陪在我身边。”锡白道,“岳父,去留是件大事,月银和瑶芝都是才听说的,也各有些自己的见解,不妨咱们大伙都回去考虑考虑,哪怕要走,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您看如何?”吴济民心中也是无奈,说道,“好吧,月银,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瑶芝道,“爸爸,我陪姐姐再待一会儿。”
吴济民走后,埔元和瑶芝都有些不自在,便说起了法租界的案子。此事虽是月银主导,锡白和埔元亦参与了谋划,唯独瑶芝事前全不知情,听他们说起这些经过,问道,“可姐姐送酒的事,日本人知道了会不会俩找麻烦?”月银道,“酒便是普通的酒,里头又没有药。”瑶芝道,“没有,那姐姐为什么同徐金地那样讲?难道咱们的部队没有埋伏么?”月银道,“把一支国军部队放进法租界,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话都是特地说给徐金地听的,就是为了让他去告密,这样等法国人来的时候,日本人肯定会不假思索开火。一开始法国人或者占据下风,但在法租界里,日军总是少数,如果我是角谷,我会立刻向外求援,程司令的部队却埋伏在这支援军的必经之路上。”瑶芝又问,“那法国人是姐姐引去的?”月银道,“有人报案说日军扰民,巡捕去瞧瞧也在情理之中,谁道日本人会不问来由地就开火呢?”瑶芝道,“我还是不明白,姐姐怎么就知道徐金地一定会告密呢,万一他什么也不说,这些计策不久都没有用了么?”月银道,“我了解徐金地,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说——退一万步,即便他不说,我已提前通知了程司令日本人将从南翼进攻的打算,只要这次围剿不成,我们就不会有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