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无尽的痛苦(五)
甫生產完的吴芷晴不仅身体虚弱,情绪也相当低落。她偶尔露出的神情,总让张晋宇心头一紧,满是心疼与不捨。
为了无微不至地陪伴她,张晋宇向地检署继续请假,直到一月中旬才重回工作岗位。
法警室内坐着数十名法警,他们穿着整齐的警察制服,有的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有的盯着公用电脑,每个人都神情专注地处理手头的工作。
张晋宇拿着几份警局送来的移送报告书,走到角落一名正低头滑手机的学长面前。
他淡淡地说:「学长,有两件酒驾和一件申告,我已经通知检察官,他说十分鐘后就会下来。」
「喔,我知道了。」老学长依旧低头滑着手机,身体没有任何移动的意思,语气里透着一丝敷衍。
「学长,我们必须带人犯去侦查庭。」
学长的视线仍紧盯着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着。
「不是才几个酒驾而已吗?」他的语气带着隐隐的不耐,「你自己应该能处理得了吧?就交给你囉。」
「依规定要两名法警带人犯。」张晋宇不慍不火地说。
学长终于抬起头看向张晋宇,挑了挑眉:「晚上值班的时候不都只有一名法警带人吗?就只是酒驾,你自己带一下不就好了?」
张晋宇冷冷地说:「现在还是白天,要是长官发现的话,我不会帮你说话的。」
学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有种再说一次看看?」
张晋宇丝毫没有畏惧,眼神直视着对方,语气平淡地重复道:「我说,要是长官发现的话,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此话让学长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整个人像要爆发般,对着朝张晋宇吼道:「你小子是吃错什么药?」
张晋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跨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直视他,大声吼道:「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你想偷懒、打混、摸鱼是你的事,我不会帮你解释的!」
对方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人僵持在原地互相对视着。
其馀法警见状都屏息凝神,连一句话都不敢出声,整个法警室瀰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片刻后,学长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随即转身离开。
张晋宇则默默地去提带人犯,步伐沉稳而坚定,完全不受刚才对峙的影响。
该日上午的勤务结束后,张晋宇被法警长叫了过去。
室内灯光明亮,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和笔记本,空气中仍带着淡淡的紧张气息。
「晋宇,听说你和其他同仁起了一点争执?」
张晋宇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警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我没有要惩罚谁,只是想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而已。」
警长语气平和地说:「你在这里当法警也好几年了,我了解你的个性一向温和,与同事也相处得不错,所以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想法。」
张晋宇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保持沉默,于是终于开口:「嗯……就是勤务上有些意见不合,所以才发生口角罢了。」
警长沉默了几秒,最后终于说:「好吧,我等等也会找他过来问问看的。」
接着又说:「如果在勤务上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讨论。」
「嗯,我明白了,谢谢警长。」
张晋宇道谢后便起身准备离去,此时警长再次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眼神静静地落在警长身上。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难以看出情绪起伏,只是淡淡地答道:「嗯,我很好。」
警长看着他,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没事就好。」
于是张晋宇轻轻点头后便离开了。
深夜一点十九分,他孤身躺在床上,眼底没有一丝倦意。
他十一点便上床就寝,然而直到此刻依旧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静静渗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银白格影。
掛在墙上的时鐘指针缓慢地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似每一秒都在耳边旋绕,好比一隻烦人蚊子。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失眠的,只晓得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或许更久。
他很清楚自己失眠的原因,每当闭上眼,记忆便无情地将他拉回那一天。
在手术室外,他终于见到了蛇蛇。那小小的身躯静静躺在纸盒中,安静得像是陷入无梦的沉睡。他颤抖着将蛇蛇抱在怀里,思绪全然停摆,只剩下无尽的哀戚。
在殮房内,眼泪如无声的雨般倾泻而下。
在火化场,看着纸箱进入火化炉内,他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
深夜两点四十五分,他眼睛睁着,脑子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全是断片的记忆。
每个夜晚,一闭上眼,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他的全身。一次又一次,无尽的折磨在黑暗里重演,毫无喘息的空隙。
即便如此,他仍努力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要能睡着,也许就能再次梦见他,也许能与他说话,也许能再抱他一次……也许能……
然而,他从未梦见过蛇蛇。
或许,那孩子不愿再见到自己,张晋宇这样想着。
凌晨三点,他望着身旁熟睡的妻子,心中稍微感到一丝安慰。
他悄悄地起身走出卧房,轻手轻脚地来到隔壁的书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了熟睡的妻子。
坐在书桌前,他点亮了檯灯,淡黄色的光慢慢蔓延,把房间映得像旧照片里的色调,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平日里,他总压抑着自己,不让哀伤浮上脸庞,怕妻子看见也会跟着思念起蛇蛇。
而书房是他唯一能够独自喘息的避风港。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偽装,任由那些悲伤、思念和无力感在夜色中悄悄溢出。
他打开手机的 youtube,音乐随即流淌出来,是日本知名乐团uverworld于 2010 年发表 的《qualia》,他从那时起就非常喜欢这首歌歌词与旋律。
近来,他只要有空就不停地重复播放这首歌,一遍又一遍,至少好几十次。原因无他,他觉得心中的每一份情绪都能在歌词中找到寄託与归属,彷彿透过音乐的旋律能抚平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孤寂与痛楚。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摄影日志,从得知太太怀孕后,他便用相机记录了每一个瞬间。
他缓缓地翻开第一页,首张照片是太太亲手绘製的画,他们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盛开的樱花树下,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地灿烂而温暖。
第二页,是他们第一次到妇產科拍摄的超音波照片,那时是怀孕三週,当时恩琦说蛇蛇仅有零点几公分大而已,然而从那一刻起,蛇蛇便已在他们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接下来的页面几乎被将近数百张超音波照片佔满,从四週起一直记录到二十九週,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提醒他,孩子曾真实地存在过。
第八週时,蛇蛇的四肢已经清晰可见,尤其是那双小脚丫,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悸动。
第十四週,他们举办了性别派对。当天,眾多亲友齐聚一堂,满怀喜悦地揭晓蛇蛇的性别。
翻到下一页后,他的心不禁往下沉,一切的痛苦似乎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的。
那是第十七週。照片中,吴芷晴躺在诊疗台上,神情略显不安,因为她正准备接受羊膜穿刺。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次检测的结果会带来剧烈的变化。
第二十週,他们做了高层次超音波,结果显示蛇蛇的器官结构正常,这让他们心中稍微放下了一些担忧。
第二十九週,那是一张印着蛇蛇小脚丫的卡片,同时也是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张晋宇合上摄影日志,目光却显得涣散,就像心被掏空一般。
书桌上的相机摆得好好的,镜头盖还盖着,上面覆着一层薄灰。
以前,他常在週末的凌晨拿着这台相机出门。当城市尚在沉睡,天色微微泛亮,空气中带着初醒的寧静,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光。
相机里面储存的,仍然是几个月前举办性别派对时的照片,如今的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举起它。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无边的悲伤,找不到任何出口。
步出书房后,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那扇小房间的门前。这扇门已整整数个月没有被打开,里面的每一样物品似乎都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却迟迟没有转动,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去面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粉尘与塑胶、油漆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进房间,脚步刻意放得很慢、很轻,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明明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缝隙间渗入的一道微光。
婴儿床靠在左侧墙边,是一张原木色的小床,圆角打磨得十分细緻。
婴儿床的栏杆上悬掛着一座音乐旋转床头摇铃,上面垂着一隻可爱的灰色小熊以及几颗星星、云朵和一弯小月亮。这是他在一家儿童玩具专卖的大型卖场里发现的,除了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外还能播放摇篮曲,当时的他一眼就想像着,这些玩偶与音乐能陪伴着孩子入睡。
他默默伸手转动发条,星星与云朵随即围绕着灰色小熊缓缓旋转。随着机芯运转,一阵柔和的旋律响起-是舒伯特的摇篮曲。
婴儿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偶:三花小猫、棕色小狗、企鹅、羊驼、水獭、海豚……彷彿是一座小小的动物园。芷晴平日只要看到可爱的玩偶,总会毫不犹豫地买回家,丝毫不手软。这些布偶热闹地挤在床上,却再也没有那个最重要的小主人来拥抱它们。
他接着轻轻地打开旁边的衣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婴儿衣服,尺寸从初生婴儿到一岁不等都有,而且种类繁多,像是纱布衣、开襟式包屁衣、蝴蝶衣、兔装、包巾,他曾经很认真地试图去理解这些衣服的差别,然而却从来没有真正的搞懂过。对他而言,不清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他用双手捧起一件衣服,布料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碰就会融进指尖,衣服上还掛着崭新的洗衣标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撕下;他再轻轻捻起一顶小毛帽,明明预產期是三月七号,但他的母亲觉得那时还很冷,于是坚持亲手织了这顶帽子要给蛇蛇戴上。
这些东西本该承载着美好的生活,然而现在却不再具有任何的意义。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感觉像是从体内深处翻滚而出的痛。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那堆毛巾与衣物里。上面残留着淡淡的味道,是那种新布料混合婴儿用品特有的香甜气息,除此之外,他也隐约感受到某种假想的温度。
他终于无法控制住情绪,眼泪静静地滑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不停地渗进棉布里,一滴一滴,毫无保留地被接住。
「对不起……蛇蛇……对不起……」他对着空房低声诉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对蛇蛇?对芷晴?还是对自己?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房间不仅仅是为一个孩子准备的,更是他们夫妻二人未竟的希望。然而那希望如今只剩静默的玩偶,还有他怀里那小得几乎握不住的帽子。